外婆拉着许橙的手说,这叫作孽。
晚上许橙回到家,外婆关了房间门,祖孙两个坐在床沿,外婆止不住地抹眼泪,连声说作孽啊作孽,怎么能有这种事呢。
杜子睿的病是慢病,但最多三年也必须进行移植,否则肝会彻底失代偿,也就是说,无法再正常工作了。供体排队排到现在,一直排不上,有相当多的患者就是在等待中去世的,医生说一定要开始做亲属移植的准备,捐献者各项评估都还需要时间,要提早联系好。
亲属移植,外婆年纪大了,许静的肝不好不能移,杜建华不肯移——外婆骂杜建华不是个东西,又哭着说,你妈和你杜叔叔为这票事闹得很僵了,睿睿可怜呐。现在,合适的只剩下杜子睿的姐姐和哥哥,许橙和林凡。
是移植肝左外叶,虽然没有右半肝移植风险那么高,但仍然是一个大手术,要开腹的,术后半年必须好好休息,不能有任何剧烈活动,一年肝才能完全长好。
三个小孩,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说不去,也不能说到底让谁去不让谁去,而眼下更合适是许橙,所以外婆才说这是作孽。
林凡还不知道这件事。
许静和杜建华不敢让林凡动刀子,否则林永年那关他们过不了,而许橙可以。许静这次来,就是预备让许橙开始进行评估的,合适的话,等她高考结束明年九月份成年,刚好能进行移植手术,大学延缓一年入学也没什么。
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林凡如果知道,一定会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因此不约而同地瞒着他。幸好明年许橙做手术时林凡已经在美国,不会知道,只要这一年多里一直瞒下去就好。
许橙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多想谁去谁不去的问题。杜子睿是她弟弟,她愿意救弟弟,而林凡……她不愿意让林凡去,宁可是她。
肝可以再生,要是真的等不到供体,那就她来移植,没有关系。许橙反过来宽慰外婆,让老人家不要太担心。
林凡回来得更迟,说是和蒋泽出去吃饭。
餐厅灯仍然留着,他搬进这里之后,总有一盏灯留给他。明亮的光线下,屋子哪哪都看得到他的印迹,餐桌上的陶瓷水杯,他和许橙一起夹来的贴在冰箱上的玩偶,椅背上的他的外套……太多太多了,填满幸福家园的角角落落,填满他的生活。
林凡不是非要整齐有序,江南公馆的房子里看不见任何杂物,是因为他不喜欢只有一个人的烟火气,那样显得他太过孤独。现在与以往不同,时隔多年他终于又有了一个家,又有了在家里等他的人,他喜欢看见家里东西多一些的样子,喜欢看见许橙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身边,书桌上沙发上,偶尔是发夹,偶尔是皮筋,她早就融入他的生命里了。
许橙从外婆房间出来,掩上门,林凡仍然站在玄关,她奇怪地问:“哥,你回来啦,怎么还不进来?”
林凡没直接答话,凝望许橙片刻,才淡淡笑起来:“走神了,在想事情,蒋泽今天晚上说了很多事,我想到现在。”
许橙点头,她今晚不敢和林凡多相处,迅速说:“那我先上楼啦,还要洗头呢。”
林凡盯着她,淡声:“你到家半个小时了,还没洗吗?”
许橙勉强一笑:“刚刚外婆有事和我说,亲戚家……有个亲戚家里有事。”
许橙没敢再看林凡,转身上楼,一颗心突突地跳。肝移植的事瞒着他,她在他面前就会心虚慌张,因为林凡说过他们之间不能有善意的谎言,但是世界上的事有太多不遂人愿了。
洗漱时,许橙习惯关上卫生间的门窗,窄小的空间里很快水汽氤氲。每次洗头她都想,要是留短头发就好了,长头发每次洗头都很累。许橙将湿发拢成一束,慢慢地挤出水分,这么折腾下来,人有些疲惫,胸口也有些闷,她不适合在密闭的空间待太久。
许橙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毛巾擦干头发,刚拿起吹风机,门外就冷不丁传来林凡的声音:“好了么?”
许橙吓很大一跳,差点摔了吹风机,林凡从不会不打招呼就上楼,她立刻想到那一件可怕的事——林凡知道了肝移植的事,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这根本没有道理,林凡白天都在云中,妈妈和杜叔叔不会告诉他,她和外婆也不会告诉他,他能从哪里知道呢?
颤颤开了门,林凡的神情却很轻松,并不凝重,许橙按下心中疑惑,细细地察言观色,说:“哥……怎么啦?我还要吹个头发。”
林凡:“我来给你吹。”
许橙惊讶:“我自己来就行了。”
林凡:“确定?”
有八九成的事许橙拗不过林凡,他这个人太强势,只能乖乖任他动作。林凡从房间搬来椅子,许橙坐下,林凡站她身后。他举止很是轻柔,微凉的手指缓缓拨着发丝,伴着吹风机恰到好处的热风,许橙舒服得想睡觉。
但,林凡偶尔会触碰到她颈后和耳侧的肌肤,许橙身体里就迅速窜一股电流,麻麻的,从皮肤一直到心尖,整个人忍不住一激灵。许橙只好低头研究新发夹,林凡买的橙子的。
头发干了大半,林凡调低风力,低到两个人足够说话的程度,他问很日常的问题:“今天在画室感觉怎么样?”
许橙被林凡捋顺了毛,懒懒说:“挺好的呀,今天我们考色彩了,老师给我打了九十三分,是班里最高的。”
林凡:“嗯,很厉害,中饭吃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许橙大脑空了一阵,许静来找她是午饭后的事,肝移植的事把其他事都模糊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回答:“可乐鸡翅、花菜还有水蒸蛋,你在云中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