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碗面。”林凡放好吹风机，拿过木梳，轻轻梳起许橙头发，眉眼仍然温和，“今天在画室就这些吗？”

许橙心一紧。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每天其实都差不多。”许橙看着镜子，镜面的水雾逐渐散去，清晰倒映出她，还有给她梳着头的林凡，许橙小心翼翼地试探，“哥，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凡望镜子里的许橙一眼，淡笑：“为什么奇怪？因为我上来给你吹头发，然后又问你这些问题？”

许橙点点头。

林凡说：“我想你。”

许橙的耳朵顷刻要烫坏。无论如何，她和林凡仍旧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心意是定的，接触还是若即若离的，早恋？不可以早恋。何况许橙觉得如果真要确定关系，应该先和家里人坦白，毕竟还有兄妹的身份在前。正月初七那晚出了格的亲吻，是借着林凡酒醉的名义，也是因为两个人当时的情绪都濒临崩溃，是唯一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这样的亲密，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话语。

所以现在，许橙低下头，没有吭声。

“哥哥想妹妹不对么？”林凡弯唇笑笑，揉揉许橙早已通红的耳朵，放下梳子，“好了，很迟了，早点睡觉吧。”

林凡下了楼，许橙长舒一口气，收拾好就回房睡下。不过她迟迟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想肝移植的事，虽然还有一年多，但毕竟是个重大手术，有生命风险和后遗症风险，许橙心里还是有些怕的。想着想着想到妈妈，许橙再一次难过，掉了些眼泪。她知道妈妈开头那些话不是真心，只是为了让她答应这件事。

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许橙睡着了。

又是一个黑夜，又是一个凌晨一点，林凡坐在楼梯上，就是许橙之前坐的那一级，从十一点坐到现在，两个小时。他不明白，许橙那时候是怎么坐在这里的，好几个小时，那是冬天，又冷、又黑，她还很容易哭。她明明很娇气的，明明经常要哥哥宠着哄着，可为什么在很多事上又这么不娇气，一个人扛着。

林凡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自己的心绪翻涌，拳渐渐地攥紧，攥到骨节彻底青白。

算着时间差不多，走到门口也没有翻来覆去的动静，林凡开门进去，许橙的房间。窗帘没有拉紧，缝隙送来恰合时宜的月光，林凡坐在床边木椅。

许橙睡着了，睡得不安稳，长睫偶尔颤动，水珠润开在眼边。林凡静静地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未经允许地进入她房间。林凡一直很注意边界，他们两个人，兄妹和恋人的界限不容易清晰，但他不想让许橙觉得他对她只有男女之情，他是真的把她当妹妹，亲妹妹，和杜子睿一样的亲情。只是分不清爱情重还是亲情更重，也没有必要分清，因为最后揉成一团，都深入进他的骨血。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凡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五味杂陈。在那一刻之前，他能给许橙的答复不过是高三再走，真正触及到核心利益的事，是否留居美国，他无法作答。

因为人性是自私的，林凡的原则多年来不可动摇，就是因为贯彻了人性。他可以对许橙弹性地让步，可以为她留出一年的时间，但是在真正触及核心利益的问题上，没有可能，无法作答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知道，他最终不会为她回国，他对她的感情还不足以让他推翻原则放弃利益，喜欢，仅仅是喜欢。

核心利益是什么，各人不同，但有一项是统一的——生命健康。

林凡不能理解许橙为什么不自私。

为什么愿意听许静和杜建华的话，肝移植，她难道以为这是个微创手术？为什么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他，怕他为难？那她也可以问他索取愧疚，愧疚能换取很多东西。

林凡不理解，林凡真的不理解，即使是爱情，即使是爱情也不可能这样让步，这完全和他所理解的人性所根植的原则背道而驰。

刚刚在楼梯上林凡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他坐在许橙的床边仍然在思考，但造物主引领他走入的是一条死路，以他多年来塑造的思维，根本找不到答案。

是这一刻林凡知道的，这一刻林凡俯下身去，在他的思维之外在他的判断之外他的理性之外他俯下身去，亲吻了许橙的额头。

这一刻林凡如醍醐灌顶，清清明明。

因为他也坐在了那一阶楼梯上，因为他也不做犹豫地就做了决定，听到消息挂断电话就跑去医院逼问许静，和许静说，我来给杜子睿移植。他问不了许橙为什么，但他可以问自己为什么，林凡，你的所作所为不也是在悖逆人性和原则吗？

林凡忽然失笑。

理性、原则等等高深莫测的词汇，曾经根植在他身上的此刻都遁形而去都不再重要，推翻了，什么都推翻了。此刻月光是好的，此刻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是好的，就连杜子睿该死的肝病某种意义上也还是好的。林凡轻轻地抚过许橙脸颊，他总想要亲她，他身上所有的欲望少年时期所有的冲动都归属于她，但那是原始的，只因为他喜欢她，那是动物欲望。

人比其他动物更高一级。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我爱你。

月光屏息凝神，林凡在许橙额头印下一吻，他没有再索取更多，起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