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橙:
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见了,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现在就一起写在这里和你说吧。
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好朋友,这真是一件狗血的事,所以我才会在那天非常非常生气。但后来认真想想,我们谁都没有错。你当局者迷,和周谨一这么多年都是好朋友,看不出他喜欢你,这很正常。我也当局者迷,我本来应该很容易看出周谨一喜欢你,但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潜意识里经常骗自己说,只是因为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
至于周谨一,他当然也没有错,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没有办法逼着他喜欢我。那天晚上他在操场夜跑,我去找他。我问他,如果是我和他青梅竹马他是不是就能喜欢我?他说不是,我就释怀了。因为我之前以为,是因为你和他青梅竹马,他才喜欢你的。
许橙,虽然经过了理性的分析,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有错,我不该对谁有负面情绪,无论是你还是周谨一,但是我忍不住。看到你和周谨一,我就很容易生气和难过。所以我想,现在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吧,等下学期可能会好,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另外,我不会再喜欢周谨一了。我已经考虑清楚,没有必要在一个得不到回应的人身上花费时间和精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我并不只要他一个。
唐小雪
2014年1月23日
这封信到来在期末考试结束那一天,许橙读完,也和唐小雪一样既释怀又难过,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人有许多身不由己,即使是面对自身的情绪。
时间推着许橙向前走去,期末考试结束,寒假的尖子班课程开始。但这一次许橙没有参加,她去了滨湖画室,旁听一周的课程。
是否要参加艺考,许橙心里有了答案,她要参加,这是在细细阅读过资料以及和蒋媛姐深入探讨之后得出的结论。她可以在杭美学习,未来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美术老师就是选择之一。
滨湖画室,许橙早上来下午走,因为晚上是学生的自由练习时间,林凡接送她上下学。
有一天,蒋泽来了画室,屁颠屁颠找到许橙,笑眯眯和她说话:“妹妹妹妹,去年我和你哥还说好呢,今年过年要去北欧玩,结果现在他不管我了,要和你们一起过年。”
许橙感到抱歉,不过,蒋泽当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就差把“揶揄”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又说:“没事没事,林凡当然要留下来陪你啦,而且今年他又很快就……今年是他和你们的第一年嘛。”
蒋泽差点说漏嘴,害怕许橙听出不对,急忙切话题:“妹妹,我问你啊,你真舍得放你哥出国?”
许橙小声:“我哥总是要出国的。”
蒋泽笑嘻嘻:“你可以动动脑啊,看有什么办法能把你哥拴在国内,又或者让他以后回国。我真希望他能回来啊,我虽然也要去美国,但毕业就回来,他不回来,我可伤心死了。像我都这样,妹妹你难道不是更伤心?”
许橙抿抿唇,那还能怎么动脑?
蒋泽一本正经提建议:“你可以把你哥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一定会回国的。”
许橙:“……”
许橙揣着张红彤彤的脸,快速说了句“蒋泽哥再见”就跑,蒋泽老远在她身后喊:“喂妹妹别告诉你哥啊不然他要把我揍死的!”
林凡当然不会知道,许橙怎么敢告诉他呀。林凡只开头那天进了画室,和蒋媛姐讨论她集训的事,以及未来的规划。
确定艺考之后,过完年,正月初七就要来画室上课,一直上到十二月份美术联考,联考之后再按个人规划上课,准备杭美的校考。
许橙学画画的事就这样敲定,许橙和林凡很开心,外婆也很开心,说以后家里就出了个大画家了,这可多有福气呢?哄得许橙又高兴又害羞,脸都红坏了。
中间两天,外婆回了趟乡下老家。
许橙的一个远房表叔过世了,外婆回去奔丧。许橙不用去,因为关系远,只须外婆这一辈的去就好。去了之后,隔天夜里才回来,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许橙和林凡正在修剪新买回来的植株,一瓶银柳、一盆金桔,是给过年添光添色的。橘子站在金桔枝头捣乱,看到外婆,“啾啾”两声飞过去,亲昵地停在老人家肩头。
外婆和他们念叨这回的事。表叔人还很年轻,四十不到,在镇小学门口开了家早餐店,生意很红火。但,赚的是辛苦钱,每天凌晨两三点就要爬起来,开了门就不能歇,一直要忙活到关门才能喘口气。最后是心脏过劳猝死走的,谁也没想到,平时那样脸色红润身体健康的一个人。
外婆说,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啊,又说,都是命啊,这是她很常说的一句话。
都是命啊。
许橙没有兴致再修剪花。
这个表叔的亲戚关系远,许橙没有他的印象,但听到这个消息,心上一空,好像包裹着她的茧蓦然抽丝抽掉了那么一段。
“死亡”是什么意思,许橙不是突然懂得的,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小时候外公外婆指着舅舅的相片告诉她,这是舅舅,许橙就喊舅舅。许橙问舅舅去哪里了呢?她为什么没有见过舅舅,外婆就强颜欢笑,继而抹起眼睛,说舅舅“走了”。
“走了”,那时候许橙没有完全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许伟。完全明白,是因为外公。那天晚上外婆匆匆忙忙地把她带去医院急诊室,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急诊室有好几张床,旁边也有一床,上面躺着的也是个老头儿,许橙离得远看不清,还以为那是外公,想,大人们怎么都这么着急呢?外公不是好好地躺在那里吗?她还和“外公”挥挥手。
后来才知道自己认错了,她外公躺在这边的床上,眼睛闭着,不会说话了。外婆和许橙说,“你外公走了”,又说,“都是命啊”。
许橙仍然困惑,怎么就“走了”呢?
是后来家里没有外公的时候,没有外公坐着吧嗒吧嗒抽烟、哗啦哗啦打蒲扇,没有外公在天台吱呀吱呀拉着锯子锯木头做小木椅的时候,许橙才知道“走了”。
走了,就是离开这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了,就是死亡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许橙放下剪子,帮外婆收拾床铺去了。
林凡把余下的枝叶修剪好。
林凡没有波澜。在他眼里,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更冷血地思考,这就是优胜劣汰,自然界的丛林法则。人仍然是动物,不过冠以了“高级”两个字而已,本质不变。全世界每年死亡五六千万人,一天死亡十五万人,其实某种意义上,人和南极磷虾没有区别。
很快就过年了。
年前几个晚上,两个人都在家,和外婆一起为辞旧迎新做准备。大扫除,里里外外拾掇干净,地板和窗玻璃擦得锃亮。买年货,吃的穿的,外婆带他们去买羽绒服,店员推荐了一对情侣款式,说兄妹也能穿。穿上去让人看看,外婆说很好,林凡说很好,许橙说不好。
最后许橙说很好。
年三十,新桃换旧符,贴春联贴窗花,金桔树上挂起小红灯笼,金红相映,摆在客厅里喜气洋洋,特别漂亮。橘子总喜欢跳上去偷吃金桔,外婆教训了它一顿,它只好委委屈屈地飞走。习俗是要年夜饭前洗个澡,许橙和林凡各自收拾之前,先把橘子洗了洗,它也是家庭成员。小鸟喜欢玩水,在浴室里闹腾了好久。
终于热热闹闹地吃了个年夜饭,阖家团圆,连橘子也上了桌吃鸟食。吃完饭收拾好,今年与往年不同,不是坐在电视机前等春晚,而是出去,外婆带他们去灵隐寺烧头香。
是因为表叔的过世,也是因为年底许橙要参加美术联考,外婆说得去寺里求一求拜一拜,保个平安,再保个好成绩。
烧头香要赶早,外婆早早地领着两个人出门。灵隐寺的香火旺,平常日子都能堵得水泄不通,何况除夕,烧头香的人能把飞来峰山头都踏平,本地居民外地游客都盼着这支香呢。
进灵隐寺,公交车最方便。在公交站换乘等车的时候,外婆遇到认识的曹阿婆,曹阿婆在市场卖豆腐。两个老太太都惊喜得很,热聊起来,许橙和林凡可以说悄悄话了。
许橙问林凡:“你很少去寺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