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与大寒之间，北回归线以北，俨然可称作雪国。大雪从昨天中午开始，连绵一整天又多四五个小时还不歇，校园已然银装。

最后一节是活动课，下课铃一响，后排几个男生眨眼跑没了影，连伞都不撑，直直地窜入雪地。不过一个课间，操场上人头攒动，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闹哄哄的一片。

许橙和唐小雪一起撑伞到操场，左右一张望，唐小雪拉许橙往一班那边走。几个男生在堆雪人，已经像模像样地搭了个身体出来。周谨一和张多多在，林凡不在。

张多多搓着雪人头，看到她俩，夸张调侃：“你们两个就差把棉被披身上了吧？”

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了针织帽，围了围巾，还套了手套。今天太冷，女生全副武装好才敢下楼，没这些男生那么抗冻。

唐小雪轻哼：“张多多，堆你的雪人去，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

“哟，骂人呢还，小心某一位听到。”张多多贱贱地笑。

唐小雪惊慌地往周谨一那一望，害怕他听见，狠狠跺脚：“张多多！”

许橙抿嘴笑笑，环顾一周，还是没有见到林凡的身影。张多多眼睛尖，说：“凡哥没下来呢，我刚看他在答疑室用电脑。”

林凡经过申请，带了笔记本电脑来学校，做自己的事。张多多又说：“凡哥做作业确实做得太快了，晚自习都没事干，不过凡哥之前不在学校里晚自习来着。”

许橙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在学校晚自习，我哥得把我带回家。”

周谨一走过来，张多多没往下说林凡别的，跑开去安雪人头。唐小雪犹犹豫豫地想跟着过去，许橙挽住她手臂不让她走，唐小雪扭扭捏捏地留下了。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一阵奇大的风倏然从北边扑来，几个力气小的同学没握住伞，好几把伞被迫逃逸，卷上天空和雪花作伴，惹得四面八方又惊呼又笑，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这风更令人讨厌的是，吹坏了女生们的发型，不少人露出平时羞怯的额头。唐小雪慌忙捂住乱飞的刘海，窘得不知道该怎么站立了。在喜欢的人面前，羞涩和呼吸一样简单。

许橙善解人意地把伞倾下来一些，不让周谨一看见太多。不过很快来了个救星，刘子敏远远地呼唤她们：“唐小雪许橙，你们两个快过来！这里有CCD我们一起拍照片！”

唐小雪急急地跑过去，连再见也没和这边说。许橙看她害羞成这样，忍不住弯唇，再和周谨一挥挥手：“那我也过去拍照啦，等下再过来看看你们雪人堆得怎么样。”

“嗯。”周谨一说完，添了句嘱咐，“你别碰雪，容易长冻疮。”

冻疮是许橙小时候的家常便饭，一到冬天手上就要长，皮肉裂开的时候这双手简直不能看。外婆和杨阿姨心疼坏了，什么偏方都试过，但都不见效，幸而后来长大了免疫力提高，自己也懂得保暖，自然而然就不长了。

没想到周谨一还记得这个，许橙心里暖暖的：“我不玩雪。不过你也要注意啊，这么大的雪都不带伞，你看你身上全是雪了。”

雪密密地往下落，依恋在少年身上不肯化，周谨一都快白头。他笑说：“我带伞了，但是被程天昊借去给他女朋友撑着了。”

许橙“噗嗤”笑出来：“那你就为别人的爱情服务服务吧。”

周谨一含着笑，视线落到许橙头发上，没打招呼，很自然地伸手到她鬓边。许橙愣了一愣，但周谨一很快收回手，指尖上停了一片落叶碎片，向她示意，是刚刚被风卷来的。

许橙松下心，不免觉得自己最近在男生女生的事上太敏感，怎么对周谨一也多心？她弯唇笑笑，说了句“谢谢”，道别离开。

可转过身，不远处，唐小雪僵着，脸色煞白。

许橙心里极快一咯噔，果然，视线相触，唐小雪紧紧地咬起唇，缓缓地向后倒退两三步，脚步一顿，继而飞快地奔出了操场。

周谨一当然也看见了。许橙朝他勉强地一笑：“小雪她误会了，我去和她解释解释。”

周谨一应该知道唐小雪喜欢他了，可是，许橙没有得到预想当中的那句“是误会了”又或是类似的话，周谨一只是平静地说：“还好。”

“什么？”许橙疑惑，什么还好？

然而，大雪纷飞里，周谨一仅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作任何解释。沉默的三四秒后，他将视线投向远处，远处冷淡的雪絮絮下着，像一片灰茫茫的雾，什么都是看不清的。

许橙心里有什么轰然崩裂。

一首安静的背景音乐……她再一次成为了咖啡馆的客人。这一次的音乐比上一次还要无声无息，还要年深日久。她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次斗转星移，竟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许橙哑声。

张多多旁观了所有，适时过来解围：“哎橙姐橙姐，我饭卡没带，正好要回趟班里，我和你一起回去呗。”

他们离开，周谨一仅仅注目送别，收回视线时，和篮球场边上的人对上目光。

林凡一直站在风雪里。

器材室没有人，进门反锁，林凡猛地揪住周谨一衣领，大力把他推搡到储物柜边上，压低的嗓音饱含戾气：“故意的？”

这里只高处几面小窗，没开灯，凭着仅有的灰蒙蒙的光线，周谨一眯起眼睛看林凡，没有任何惧意，反而微笑着斯文地询问：“林凡，你是用什么样的身份来问我这句话？”

林凡冷声：“我是她哥。”

周谨一先是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继而轻飘飘地笑出声：“小时候没有生活在一起过，不过现在有了五个月名分，也能算是哥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小时候没和许橙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让林凡不爽，现在从周谨一嘴里说出来，像在他脸上火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因为周谨一圆满地拥有许橙的小时候，而他，林凡，一败涂地。

林凡满腔怒火，但考虑到揍周谨一许橙必然和他生气，说不定还要心疼姓周的，便忍着，只是嗤笑：“我不是她哥，难道你是？”

周谨一双手插起口袋，云淡风轻地见招拆招，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如此淡定。他说：“我没有见过哪个哥哥喜欢自己妹妹。”

“啧。”林凡无所谓地勾唇，“你就在硬气这个？我和许橙可没有血缘关系。”

周谨一异常冷静，思维缜密地说：“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一样。你们爸妈和她外婆能同意吗？林凡，你不要太自信了。重组家庭也是家庭，你们这样当然也违背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