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松开周谨一衣领，像看一个手下败将那样轻蔑地看着他：“伦理？我是听你讲伦理还是听法律讲事实？中国法律都允许我和她结婚，你没去查过？”

又说：“即使长辈反对，我会解释，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实质性的理由。而你，周谨一，你更没有理由和资格拿这些说事。你是不是以为你和许橙青梅竹马你就一定能和她在一起？做梦。她要是不喜欢你，你就算是十辈子的竹马你都没资格。”

林凡忍不了，也不想再忍，狠狠地把周谨一往边上一拽一推，周谨一的脊背重重撞在铁架上，震得叠放的几摞排球哗然倾塌。周谨一并不势弱，两个人当即缠斗在一起，肉搏的闷响在沉闷狭窄的空间里反复震荡。

周谨一死死抵着林凡胳膊，喘着气，仍然笑着：“我没资格？林凡，你想想到底是谁没资格，你觉得十年之后她到底会选谁？”

林凡瞳孔急剧一缩，周谨一没再装腔作势微笑，脸色冷漠，极度厌恶地直言：“林凡，如果你有自知之明，你就应该离许橙远远的。你要出国，你最后能给她什么？你除了让她伤心一场你什么都给不了。”

周谨一挣出手，怒火不减，又一拳砸在林凡颧骨上，林凡的头偏向一侧。他其实能轻而易举地格挡反击，或者躲开，但他没有，仅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身体，任由周谨一揍了这么一拳。

这一拳，分量不重，周谨一不想让许橙看出什么端倪。

周谨一最后说：“林凡，你如果真的对许橙好，你如果真的喜欢她，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

雪下得非常大。

张多多和许橙告别在二楼转角，临走时他说：“橙姐你现在去和唐小雪说话肯定没啥用，她这会儿听不进去的，毕竟这件事确实是……你也别难过，过段时间会好的。”

张多多没有找出那个合适的词，其实他想说的是，这件事确实是怪不了谁。

唐小雪的确没有听许橙解释，吼了句“你不要和我说话”，转头向老余申请调换座位。在众目睽睽之下，轰隆隆地挪走了自己的桌子，背上书包回家，没有上今天的晚自习。

许橙的眼泪流到晚自习上课，上课之后，她打起精神给唐小雪写了一封信，把事情好好地用文字解释清楚。她认同张多多的话，知道这种事情的处理需要时间，不能着急。

晚自习下课，林凡照常来接许橙。

林凡知道她和唐小雪闹矛盾的事，也知道其中缘由，许橙以为是张多多和他说的。一路上她没说话，这样的事无论对谁都太难启齿，何况是林凡。

下了车，林凡在楼道口截住许橙，平静说：“现在没别人了，你想哭可以哭。”

许橙无言摇头，她哭过了，现在不想再哭，只是觉得疲惫。她想和林凡抱一抱，只是静静地抱一会儿，纯粹的兄妹或者朋友之间的拥抱。

可林凡似乎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只是轻声说：“那就回家吧。”

林凡转身上楼，干脆而利落，许橙愣愣地看着他背影好一会儿，跟了上去。到家时，她试探性地拉拉林凡袖子：“哥，我饿了，我去做点夜宵，你要吃吗？”

许橙没有去吃晚饭，晚自习心绪积攒，不觉得饿，但现在胃都难受得有些疼。

这段时间外婆没有留夜宵，因为前阵子许橙吃胖了三斤，现在回来，最多吃个水果或者喝杯牛奶。

外婆已经睡下了，林凡说：“我来吧，你今天够费力气的了。”

平时外婆或者许橙做菜时，林凡会在旁边打下手，耳濡目染之中也学会做些简单的菜，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冰箱里存货充足，林凡拿了番茄鸡蛋和挂面，开火煮面。

许橙关上厨房门，免得油烟机声音太响吵到外婆，在一旁站着看林凡动作。林凡专心致志地切番茄打鸡蛋下面条，没其他可干的事，就静静看着锅子咕嘟咕嘟工作，没看她。

这一桩事有太多的连锁反应，许橙敏锐地察觉到林凡的变化。她没有畏畏缩缩，直白地开口：“你是不是也生我的气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周谨一……我没有骗你。”

“我没有生你的气，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没有错。”林凡仍然不看许橙的眼睛，掀开锅盖，过早地淋下蛋液，“我只是……”

林凡从不会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今天实在太反常，许橙追问：“只是什么？”

油烟机和灶台沉默地工作，一时，只有它们嗡嗡地鸣叫着。林凡停顿很久，终于看向许橙，桃花眼中的笑意很浅：“只是仔细想一想觉得，青梅竹马的确很好。你和周谨一知根知底彼此熟悉，都在杭市。他喜欢你，外婆也喜欢他，你以后结婚，他是个很好的人选。”

大冷的雪天，寒风砭人肌骨。但这时厨房的窗户没有风吹来，许橙却仍然觉得什么都是冰凉的，从外凉到里。她紧紧皱起眉，直视着林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以后……以后？以后。林凡的话完全符合事实。

可是，难道他们不是一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吗？不是心知肚明地不拿出来说的吗？林凡这又是怎么了。许橙的手颤抖地攀住台沿，不让自己的身体晃动得太厉害。

她无言地凝视林凡，终于他不再敢看她，低头看锅子，煤气灶蓝蓝的火焰无情地燃着，像张爱玲笔下的小蓝牙齿，啮咬吞噬所有……

许橙不愿意这样，冷静下来平心静气说：“林凡，你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多想了什么？有什么事你可以好好地和我沟通，你自己说的，这是双方合作的原则之一。”

双方合作……

林凡猛地关上煤气灶，双手撑在台沿，完全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么一下。许橙担忧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林凡突然转过身，走过来，抱住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你好了。”

林凡声音特别轻，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低头贴在她耳侧，许橙感受得到他胸膛的震颤。

脖颈上有一滴水落下，许橙也颤了颤。

林凡说：“我现在对你好，好像都是错的。许橙，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

许橙想了一阵，轻声：“可是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我只要过程，有过程就够了，我不要结果。林凡，只有一年半不到的时间了，我们就像前段时间那样下去，不是很好吗？”

林凡没有说话，一点点抱紧她。许橙回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喊了一声“哥”，为此时此刻找到一个安宁的理由。

雪安静地下着。

片刻后，许橙红着脸挣开，说饿了。林凡盛起面条，看着她慢慢把一碗面吃干净，边吃边夸他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上楼的时候，许橙上了一半，又匆匆忙忙地飞奔下来，很快很快地轻轻抱了他一下，再小兔子一般地上去了。

林凡沉默地站在楼梯末尾。雪，不知何时止歇地下着，但总有一刻会停，他无法希望它永永远远地下下去。有许多声音在空寂的夜里喊他，美国在西边的大陆喊他，林永年林家的一切在喊他，根植在他深处拔不出的原则欲望人性在喊他。所有的所有都喊他，喊他回过头来，早悟兰因休恋逝水，喊他向前走去，世俗的钱权名利高于毫无价值的人的感情。它们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喊他，它们才是永不止歇。【1】

一年半……她甚至以为还有一年半。可笑的是他不再敢告诉她真相。2014年了，一月中旬了，五月底近在眼前，还有四个月不过一百二十余次的日升月落，他们就要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