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橙怀抱起那叠资料——只和画画相关的那一叠，起身出门，匆匆又匆匆，因为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这夜里，楼上楼下的两盏灯不约而同地亮到很迟，好像是谁和谁在依依惜别。可是人终究要离散，这是许橙的第一封信就知道的事。于是楼上的那盏灯先关，楼下的那盏灯后关，一切都还给了天上的云和月。

遥远的北美大洲，许橙悠悠荡荡地梦到，梦到那里的云和月。遥远的北美大洲，颓然坠入梦境深处，醒来只剩虚无。遥远的北美大洲，那里的云和月永远不会听说她的名字。

林凡去美国了。

2013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吱哇一声，圣诞节的歌曲便叮叮咚咚奏起来。林凡每年都去美国过圣诞节和公历新年，今年也不例外。这几天，许橙只能一个人上下学了。

她一贯要赖床，起不来，冬天又冷，人和棉被黏住似的难舍难分。第一个闹钟响了，按掉；第二个闹钟再响，许橙该一骨碌地爬起来；如果睡到第三个闹钟，许橙必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这才不会迟。这时再洗漱好飞奔下楼，林凡已经倚在楼梯扶手上等她了。

这天，许橙睡到了第三个闹钟。

仍然飞奔下楼，习惯性地在楼梯转角就喊一声“哥”，却没像往常那样收到一句“睡得挺香”又或者“我都想好怎么帮你请假了”，只是空空荡荡，没有回音。

外婆说：“囡囡起来了啊，外婆想着再过十分钟还不起就上去叫你了。凡凡这两天不在，你就睡得迟了。”

外婆做了早饭。吃饭时，餐桌上没有那个会调侃她打趣她的人了，许橙吃得很安静，只有橘子偶尔“啾啾”两声。

冷不丁地，橘子冒出一句“妹妹早上好”，许橙惊讶地看着它，突然就吃不下了。她眼睛酸，那句话是林凡天天教它的。

十二月底，气温维持在零度上下，林凡不让许橙再骑车，改由陈路开车接送。许橙上车时，车内空调已经开好，温度一高，勾出附着在皮革上的几个气味分子，薄荷味若隐若现。

许橙看向旁边。

后排有几件林凡的衣服，规规整整地叠好放着。林凡运动完会出汗，习惯当场在场馆里换一身，于是车上常备干净的衣服。最上面一件是雾蓝色的卫衣，许橙默默地将手指搭上去，只一点点，触碰到边沿，很快收回来。

她很想他，尽管就这几天。

林凡不在家，外婆也觉得少了些什么。周末吃好饭，祖孙俩在厨房里收拾，外婆边擦油烟机边感慨：“凡凡不在，家里是要冷清多了，都快忘了凡凡没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呢？感觉他是从小住在这里的呀！”

“那外婆你真是胡说了。”许橙笑笑，笑意很快淡去，默默洗着手上的碗。

外婆说：“你妈知道凡凡要出去，前两天打电话来过了，还问你们两个现在相处得怎么样啊？我说越发像亲兄妹了，和和气气的，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妈听着很开心的。”

许橙笑不出，只埋头洗碗，快速回了一句：“是相处得很好的。”

这段时间，真像是未来真正离别的演练，但演练成绩比许橙预想的糟糕得多。林凡不在，她仿佛变成一个幽灵，周围的一切仍然存在，但她都不再感受得到，只是空空地穿过去又穿回来，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许橙想，这可真糟糕。

又想，这是她自找的。

林凡落地美国纽约，头一位欢迎他的，竟是一场小雪。走出航站楼，细小的雪子落在少年的眉间发间，轻快，捎着圣诞的节日气息。

因为那些原因，林凡喜欢这边多于那边，每每落地时如鱼得水，整个胸腔都清爽畅快起来，定要问司机拿一支烟，降下车窗，在云雾缭绕里坐观外种人的人来人往，不，他才算是这里的外种人，但，这里是他恣肆的风云场。

可此时站在飘飘的小雪里，林凡提不起兴致，心情莫名沉重。他走到轿车边，回望一眼肯尼迪机场，深深吐出一口气，在凛冽的冬风里顷刻成白烟散尽。

按原定计划，还有五个多月，他就将正式地留居美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