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同学：

见字如面。

你没有署名，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信封上有橙子印花，那么先称呼你为“橙子”吧，这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当你发现一件事突然从“单向行为”转变成“双方参与”时，感到惊讶和担忧是正常的。我想，你具体担心的是对方会怎么做，是会涉足你的规划，还是尊重你的选择？

如果是我，我无法保证完全按照你原先的规划行事，在保持尊重的前提下，在和你的交流之中，一起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如果用文学化一些的比喻，我们都像咖啡馆里的客人，一首安静的背景音乐其实长久存在，只是在某一节点，我们才意识到它已经播放了很久，差别的是意识到的时间或早或迟。

我庆幸我并非在离开之后才意识到，而是正身处当中，能作出回应。

意识到它之后就再难忽略，会忍不住侧耳倾听，亦或是，如果可能的话，会主动增添几个音符。所以很遗憾，你的乐曲之后不能保持独奏的纯粹性，因为开始有人和鸣。

回到你的命题本身，在你当时看来，事情“必然”没有结果，但我想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在合理的范围内寻找可能性，即使它微乎其微，重要的是我们的配合。

所以以后，无论大小事，难以述之于口的，都请给我写信。我平时更倾向于用语言表达，实在无法言表的，也会给你写信。

至于你所提的另一个问题，“善意的谎言”，在我看来这最终只是一件小事。对方即使生过气也伤过心，他平静下来之后，也一定能理解你的动机。但在日后的相处中，请不要再使用类似的技巧，他更希望你能坦诚相待，这也是“双方参与”的原则之一。

毕竟，他很希望能了解和参与你的全部。

最后，橙子同学，感谢你的提醒，我现在才知道有小阳春这种天气，学校的红叶李的确开得漂亮。这令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那时也是十一月初的冬天，温度有二十几度，路边的一棵红叶李开了满树粉白的花。

现在想来，那该是很重要的一天。

祝好。

林凡

2013年小阳春

许橙是在日落前拆开这封信的，坐在天台外婆择菜的一把小木椅上，天气是小阳春的天气，暖和，没有风。读完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一半，半轮血红的火球熔入远方的地平线，余光遍布，燃烧在纸上，纸上的文字燃烧在许橙心上。此刻她血管里的所有液体都在沸腾，此刻她明确地知道：林凡认真地喜欢她。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在合理的范围内寻找可能性，即使它微乎其微。

许橙看着那半圆沉下去的红日，忽然像看见泰坦尼克号沉没那一夜之前的落日，站在最浪漫也最残酷的船头上。她想，露丝和杰克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性，现在增添的所有都是意料之外的馈赠，她本就不奢求最后的结果。

只是现在这样，就已经一切都好。

小阳春之后，天黑得很早，傍晚下课去食堂，四围已然是乌黑的一片。好在身边有重重的人，食堂有腾腾的热气，不至于显得萧索冷清。冬天天冷，食堂专门推出火锅锅仔，牛肉腌菜、三鲜锅、小公鸡什么的，三四个同学围坐在一起，吃起来非常开心热闹。

许橙和唐小雪排队打饭时，周谨一过来找她们。写过几封信之后，唐小雪越发扭捏，以前还会主动说话，现在只立在许橙身边不吱声儿，还是许橙先和周谨一打的招呼。

周谨一手上拿着本课外书，《在轮下》，温言问许橙：“许橙，吃好饭有空吗？陪我去图书馆还本书。”

“有空是有空。”许橙挽上唐小雪手臂，“你就还个书干嘛还叫我？小雪和我们一起去吧，本来我和她一起去操场散步的。”

唐小雪移开视线，轻哼一声：“不用不用，你们两个去吧，我还要回班里赶作业呢，今天作业还没做完。”

周谨一抱歉地解释：“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只是我要和许橙说点家里的事。”

吃饭时，唐小雪眼见的蔫了，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饭，菜也没送进嘴里几口。许橙觉得饭菜里的酸味儿可足，哄她说：“我等下帮你揍周谨一一顿行不行？”

“哎呀。”唐小雪放下筷子，“就是好烦呀，周谨一心里一点都没有我。你知道吗许橙，以前我觉得周谨一和我私下关系还挺好的，但分班之后才发现，其实他只是因为你才爱屋及乌。”

“距离产生美呀，他要是真把你当成无话不说的朋友，那就说明他不喜欢你。”许橙咬着筷子，“网上说这叫处成‘兄弟’了。”

“倒也是。”唐小雪几下就被许橙哄好了，开心起来。

吃好饭，许橙和周谨一走出食堂，担心地问他：“家里怎么了？”

“没大事，就是和你说一声，我奶奶出院了，让你不用担心。”周谨一答。周奶奶前阵子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医院住了小一个月。

路上人多，但是是和周谨一一起走，许橙一路坦然。不过，在路过超市碰到某人时，她小小地心虚了一阵，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她可不喜欢周谨一，林凡知道的。

林凡在超市买水，刚好在门口碰到他们两个，无声笑笑：“去干什么？”

许橙淡定说：“去图书馆还书。”

林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操场方向走了。许橙感慨，要是换做前一阵子，林凡指不定怎么和她吵呢。她是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林凡冷脸生气的样子了……之前在校园墙表白的女生说得很对，林凡冷脸的时候超级帅。

……许橙你成受虐狂了吗，许橙心道。

周谨一淡笑说：“林凡最近心情挺不错，你和他现在关系挺好？”

“关系”，许橙迅速拉响警报。这世界上有两个人很难说话，一个是林凡，另一个就是周谨一。周谨一难说话的程度比林凡还高一筹，因为林凡至少是明来明往，周谨一却是笑面虎，明面什么都顺口答应，暗地却要反复掂量许多遍，再冷不防让你大吃一惊。

许橙把围巾拉高，掩住小半张脸，给自己营造一种安全感，说：“嗯，挺好呀，他住进来都快有三个月了，我们很熟悉了，他快和我亲哥哥差不多。”重音在“亲哥哥”上。

周谨一：“那很好。今天班队课林凡分享他未来规划了，还是去美国留学，打算在纽约大学读商科，你知道吗？”

“知道的。”许橙回答。

高二，年级组规定了班队课的主题内容——每位同学上台分享自己的未来规划，介绍意向的学校和专业，提前确立个目标，之后学习能更有冲劲儿。

林凡和许橙说过具体规划。林家居住在纽约，家里做的是金融生意，纽约大学的商科恰巧是强势学科。许橙没有惊讶，林凡的书柜四分之三都是政治和经济方面的书。

许橙问周谨一：“你还是想读清华的生物吗？”

周谨一说：“对。我也是想来问一问你，还是杭大的语文师范吗？”

“嗯。”许橙插着外套口袋，呼出一口气，好玩地看风里的白烟。

“你期中考是第十四。”周谨一稍作停顿，“你如果下定决心冲一冲，北大完全可以，杭大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我觉得……不符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