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橙和林凡坐在最后排，许橙靠窗。

公交车从乡下驶向市区，前面大爷大妈打着方言聊天，很热闹，但便显得后面太安静。

许橙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林凡怎么和她一起上了车？不过，刚刚那件事更重要。

“谢谢你。”许橙说。

“那人是谁，他认识你？他是职高的吧，我在云中附近看到过他几次。”林凡问。

这种事有点难堪，许橙一时没说话。

林凡心思没那么细腻，也没经验，察觉不到女生的纠结，很直白问：“他骚扰过你？”

所幸许橙已经适应了林凡的说话风格，单刀直入。她组织好语言，慢慢和他解释。

王家豪也稳居实中三年的年级第一，不过是倒数第一。他爸爸曾经指着老师的鼻子骂，说他家有钱，就是王家豪不读书回去当厂二代，一年赚的钱也比当教书匠十年赚得多。

王家豪喜欢骚扰女生。一开始被骚扰的是唐小雪，后来不管去哪儿，许橙都和唐小雪一起行动。王家豪也盯上了她，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还好初中毕业，王家豪去了职高，许橙没再见过他。至于今天，真的有点儿倒霉。

“如果他真有什么实质性举动，比如来学校堵你，和我说。”林凡说。

许橙愣了愣，他是想帮她吗？可是……

“我不是个混混么？”林凡朝她笑，“混混才能治混混，乖乖女可治不了这种人。”

许橙的脸又像个番茄了。果然林凡是个小心眼，这笔旧账之前一直没翻，现在来翻了。

“那、那你当初为什么打架呢？”许橙终于找到机会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林凡开始闭目养神，别人怎么想他，他不在乎。

许橙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又或者是不想和她说。可她性格里有一种执拗，认定的事情她会很坚持。

“我知道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你可以给我个提示，我自己想一想。”许橙说得认真。

“怎么，你想转变一下对我的印象，不把我当混混了？”林凡语气玩味，很不正经。

许橙不喜欢他现在这种态度，她是认真地在和他说话。她说：“如果我错怪了你，那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想请你告诉我真相，这样我就不会误会你了。”

公交车曳过好几棵合欢树，林凡才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跑出去的男生，长得挺小。”

话虽然简洁，但许橙足够领会。

她知道那个高年级混混经常勒索人，尤其是势单力薄的新生。只是当时她以为那个男生和她一样，是撞见混混约架才往回逃。

林凡是看到男生被勒索，出手解救他。结果，被误会成混混约架。

许橙轻声：“对不起。”

林凡说：“不用说对不起。”

误会就误会了，客观上又不是她的错，换一个人来也会这么想。

许橙还想说什么，林凡打断她：“行了，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现在知道就好了。”

天黑得早，路灯便也亮得早。车行路上，漏进暖黄灯光，男生的瞳仁被映成琥珀色。许橙忘了收回目光。

林凡偏头看着她。

许橙的心是汹涌的河流，这一刻滔滔。

她手足无措，情急之下她问：“以前我好像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杭市人身故后，很多家庭会选择葬在半山公墓。凡是要扫墓的日子，许橙都会来。她很确定，没有在这里见过林凡。

林凡转过头，视线在前方：“我去了上海三年。在这之前年纪小，他不同意我过来，所以我只能在别的日子偷偷来。现在他管不了我了，我一个人住。”

他说完，抿了抿唇，怎么和她讲了这些？

“他”，是他爸爸吗？林凡现在一个人，那他来看的人是……许橙一怔。

男生语调平静，没有突出的感情色彩。可许橙忘不了钢琴声，还有教室外的那一眼。

“我外婆说，只要我们记挂他们，他们是知道的。逢年过节来看望，他们会很高兴，只不过因为在两个世界不能对话而已。你今天来看望的人，她一定也很高兴。”许橙说。

“叽叽喳喳的，你不担心今天是世界末日？”林凡看向她，他有淡淡的笑。

他似乎没理会她这些安慰意味过于明显的话。的确，林凡不喜欢煽情，不喜欢心灵鸡汤，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个日子他来这里，有点难过就是有点难过，但情绪过去了就行了。

许橙说：“世界末日其实只是玛雅人的一个预言，又不科学，为什么要担心呢？”

“你倒是清醒。”林凡有很低的一声笑，“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你会怎么样？”

许橙认真去想了。

“我看到过一个观点，要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按照我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认真过了这一天，那么即使是最后一天也不会有遗憾。”

“今天和大家翘早读看电影，很开心，音乐课也很开心。回家吃了饭，又来见了外公和舅舅，还……是很认真的一天。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那可以算作一个幸福的结尾。”

还遇见了你，一起坐车回家，说了很多平常不会说的话。

“幸福？”林凡皱起眉，觉得这两个字很荒唐，“你的想法是很幼稚。”

“幼稚吗？可我觉得就是这样。既然已经知道有末日，那总不能哭哭啼啼等着死掉吧？更应该把仅剩的时间过好。”许橙坚持。

林凡没再看她，但是许橙捕捉到了他的眼睛，深邃的海面，隐隐的波澜。

其实他听进了她的话。以前她觉得林凡说话难听，她会生气，可现在她生不起气，反而生出些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