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五，是“世界末日”，还是冬至。最贴近现实的是，下周期末模拟考，所以这天调休，下午就放假。

大家兴奋得不得了，很不愿意读书，早读罢了工，年级组和老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口头训两句，说看他们模拟考考成什么样。

唐小雪胆子最大，和老余抗议，别的几个班都放电影，《2012》，这才应景呢。

重点班怎么可以干这种事儿？老余不松口。但敌不过学生团结得要命，几十张嘴把他吵得脑袋嗡嗡的，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了。

就这样争取到四十分钟的电影时间，窗帘一拉，多媒体一放，大家躲进小楼成一统。

灾难片里山崩地裂，许橙还真看得有点儿害怕，这是世界末日当天诶。她出去上卫生间，顺便透口气缓缓。

回班的时候，瞧见林凡在楼道口，手里夹支烟，面色淡，没别的男生那样的兴奋劲。

许橙很好奇，林凡难道反差这么大，也害怕电影里那些场面？但惧着他手里的烟，加之走廊没其他的人，她并不想和他独处，只低头溜了过去。

早读下课，第一节是老邵的课，没人敢造次，大家恋恋不舍地关闭电影。

张多多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唐小雪戳戳他，笑嘻嘻问：“张多多，你英语作文交了？”

“没。”张多多没睁眼，“都世界末日了还交个屁作业？等会儿人类毁灭了，连下周模拟考都不用考。”

“张多多——”郑婷走过来，拧他耳朵，“你的英语作文呢？就差你这份了。”

张多多连忙讨饶，捂着耳朵说：“老余今天还查作业？说不过去了吧。”

唐小雪很想幸灾乐祸，但来人是郑婷，她就撇撇嘴，转身问许橙：“许橙，等会儿音乐考试你准备好了没啊？我好紧张。”

“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及格的。”许橙安慰。

音乐课要期末考试，高中美育只是走个形式，考试很简单，和音乐沾些边的都能考，唱歌、乐器，再不济就朗诵。

大部分人选择朗诵，可以单人也可以组团，许橙和唐小雪一起。其实唐小雪唱歌很好，她初中参加校园十大歌手拿过第一，长大了反而害羞。

张多多领着几个男生上去，气势磅礴地唱情歌，《那些年》，雄壮得像进行曲，下面的人都笑了，音乐老师也忍俊不禁。

还有几个同学唱了歌，《爱要坦荡荡》《小情歌》，一堂课可热闹了，末日成了个响当当的节日。

到了林凡，唐小雪说：“林凡总不能唱歌也好听吧？那太全能了，要变成我的男神。”

“你男神不是权志龙吗？怎么啦，你这么快就变心啦？”孙佳怡笑她。

“这个男神又不能给我抄数学作业！什么变心啊我很专一的好不好！”唐小雪抗议。

林凡上了台，走向立式钢琴，音乐老师的眼睛亮了。许橙发了愣。

那是支截然不同的曲子，音符慢慢地淌出来，泠泠潺潺。所有人都静了，叽叽喳喳的唐小雪也静了。

教室在一楼，窗外雪松常青。在一年之中最寒冷的节序，许橙终于切实地身处于冬天。无边寂寥的隆冬，松针须臾间掉了满树，只有枯枝守着，守着冬天。

考试只三分钟，乐曲戛然而止。

满树松叶又回来了，又是晴艳的早冬。

教室眨眼的屏息安宁，被张多多领头的掌声轰隆隆破开。一百八十秒的忧伤，通通遗忘在赞叹声里了。

许橙没有忘。她看见林凡下了台，没有回座位，而是出了教室。

是曲子的忧伤，还是他的忧伤？他是因为什么呢？

许橙和唐小雪说，她去一下洗手间。得了唐小雪的点头，许橙好像就拥有一个完满的理由，出去时，心里没有那么慌张。

洗手间不远，走廊尽头，林凡侧倚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支烟。

他远目窗外，那里有苍苍的一片树林。

走去洗手间，林凡一定会看到她。许橙纠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心里满是自己的刻意为之，似乎这四个字都写在了脸上，怕他一眼就知道。

可没需要许橙多思考，林凡看见了她。

他的视线只停一下，和最初相仿，淡漠移开，好像见的是个陌生人。可就是这么一眼，许橙确认那份忧伤不是她错看。

当然，她是去洗手间的，所以没有停顿。

再出去时，林凡已经不见了。

傍晚放学，天色转了黯淡，浓云漠漠，好像真的到了世界尽头，一切收束的地方。

许橙回到家，拿走外婆准备好的袋子，再次出门。袋子里有白菊花，还有一些祭奠用的东西，香啊，纸钱啊。

今天是冬至，要去半山公墓给外公和舅舅扫墓。冬至扫墓，是杭市的习俗。

按习俗，扫墓要上午去，但许橙下午才放学。外婆上午去过了，想等她回来再去一次，可裁缝铺临时多了事情。许橙说自己去也没事，公交车来回很方便。

两座墓碑，一个刻的是许金生，许橙外公，另一个刻的是许伟，许橙舅舅。

外公是非典后遗症和并发症走的，零四年，许橙七岁的时候。舅舅还要早，意外走的。他下河摸螺蛳，不知道上游下了雨，大水泄下来，就把人冲走了。

那年，外婆开始念佛。

许橙只在照片里见过舅舅，眉目清秀的男孩子，照片定格的时候，比她大不了几岁。

幸福家园买得很大，顶楼带阁楼，因为考虑到家里人多。可现在，只有许橙和外婆两个人住了。

许橙扫好墓站起身，天色已经不早，暮意侵吞了半边天空。

半山公墓依山而建，层层往上，展眼就能将这块墓区看得清楚。所以，许橙一眼看到右上方站着的人，和她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

显然，他也是一放学就过来的。

林凡。

男生站在肃肃冷风里，孤独，像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个人。

现在，许橙得以解释他的忧伤。同时，她生出很多疑惑，接连不断，都在林凡望过来的那一刹那破灭。

风切切，许橙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在这里？”林凡问。两个人踏着石阶往下走。

“今天是冬至，我来给我外公和舅舅扫墓。”许橙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