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橙”两个字过后,是“挺巧”。
和林凡挺巧这件事,不太好。
许橙的腿有点儿软,紧捏着的颜料,铝皮都变了形,皱襞磕得手心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也没等她说什么,林凡直接进了店里。
店面不大,许橙听得见他和老爷爷说话。男生声音轻,她听不具体,然而老爷爷上了年纪,耳朵不太好,嗓门习惯性地高。
“要送美术馆展览,那装裱得按他们的来啊,咱们这儿不成。不过也有例外情况,可能可以让你自己装裱。”老爷爷说。
一鼓作气,许橙低头冲刺到柜台,想快速地结账走人。
可老爷爷没有看出她的焦急,慢悠悠唠嗑:“橙子,你暑假里买的那些颜料这么快用完了?上高中之后也有这么多时间画画哦!”
“是学校里画海报要用的。”许橙语速特别快,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能推门出去。
柜台窄,现在,她几乎和林凡挨在一起。这么近,他注视着她,许橙感受得到。
当然不是什么意味良好的视线。
“橙子给四十五就成。”老爷爷收了钱,说,“橙子在这儿等等啊,有那种一小盒的颜料人家送来,爷爷去找找,给你一盒。”
换做往常,许橙一定特别高兴。可现在,她很想说,爷爷不用了,我下次再来拿吧。
“谢谢爷爷。”许橙勉力欢笑。
老爷爷进了里屋,外面只她和林凡。许橙提着塑料袋,一动也不敢动,否则袋子就沙沙响,捣碎这样小心翼翼的安宁。
她瞧墙上的挂钟,秒针怎么也走得那么慢,蜗牛都比它要快。
许橙原本想把沉默贯彻到底,可是转念一想,什么都不说,似乎也不好。毕竟是她再次撞破了他的隐私。
“你还好吗?”许橙脱口而出。
林凡稍讶。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以为,她又会说什么守口如瓶之类的话。
正好,老爷爷拿了颜料出来,林凡便没回答,他也并不想回答。
你还好么?这样不着调的匪夷所思的问题,也只有她能问得出来。
许橙接过颜料,和老爷爷道了谢。转过身,稍稍犹豫,还是和林凡说了“再见”。
林凡“嗯”了一声,没看她。但他也算是说了话,许橙终于抬起一直低着的视线。
她愣了。
男生半边脸上的红极明显,的确,那样的一巴掌打下去,再皮糙肉厚的人也会疼。
他并不好。
走出书画店,许橙的脚步虚浮。该回家了,该往东边走?她忘记了方向,因为有一个念头越来越重,山一般压她心上。
分明,她不该和他多有交集。
可是,她确切地记得他刚刚的样子。
女生再次回到书画店的时候,林凡缄默在门口。世界上的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很渺茫,他望着车里那些画,久久出神。
所以,当她泛红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林凡有些错愕。
“这个给你。”许橙大喘着气,急匆匆地把塑料袋塞到他怀里,“在脸上厚厚敷一层,很快就会消肿的。”
说完,扭头跑了,好像生怕多和他相处一秒钟。
林凡这个人情绪阈值很高,很难高兴,也很难伤心。情绪不会轻易被激起,即使有,也难得饱满。所以总是面无表情,看上去很冷。偶尔那点儿笑,也无非讥讽。
现在他抱着塑料袋,再缄默不下去,来回踱了两步,想把袋子扔到路边的哪个垃圾桶。
可最终还是自己收着了。
“小伙子,这些画确定可以送展吗?不然弄好了也是白花力气。”老爷爷背着手走过来,他看见了争执,但家务事,没办法管。
“可以送,是我妈的画,他一直想把它们卖了。”林凡说。
杜建华卖掉了不少,换来许多钱和资源,现在就只剩下这些。趁着搬家,林凡把它们一并带走。然而动静大,杜建华早晚会发现。
“刚刚那个女孩子,她经常来这里买东西么?”林凡忽然问。
“橙子是经常来,你们校服一样,都是云中的学生吧。”说起许橙,老爷爷笑呵呵的。
林凡望向东边,旭日升起的地方。他想起来,她是画运动会海报的。
海报下周就要交,这几天晚自习,许橙和孙佳怡都拿出些时间画画,这才赶得上进度。
周日晚上,到了时间,许橙去答疑室。
她路过林凡,看见他在做竞赛卷。做题的时候他的坐姿很端正,一点儿也不散漫。背挺得直,和桌面标准的距离,他不近视。
明明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个好学生。或许她对他有一些偏见,许橙反思。
进了答疑室,老余一拍脑袋:“许橙,我忘了提醒你了,孙佳怡她生病了,估计这两天都不能来学校,你一个人画来得及吗?来不及就让别的同学帮个忙。”
今天是没看见孙佳怡的影儿。许橙说没事,一个人画也可以。
班里会画画的同学很少,画海报又占用学习时间,所以很少人能参与。这幅画画了一半,许橙想,一个人继续画也没什么。
老余欣慰地点点头:“许橙啊,那就辛苦你这两天加下班了。”
一个人画,许橙是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晚自习下了课,她打算再画半个小时。
窗户半开,溜进温煦的晚风,有新割过的草青青的味道。小小的答疑室,现在是很怡然的一方所在。
许橙专注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答疑室的门被推开,她浑然不觉。
“你打算一个人画到什么时候?”
许橙吓得差点儿把画笔丢掉。静谧到极点的教学楼,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道声音,很惊悚的。
毕竟,云中流传了不少灵异鬼故事。但看见说话的人,许橙觉得,还不如见到鬼。
林凡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