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眸光微动,心下诧异她竟与那位白云城主有此交集,但他并未追问细节,只是不经意地提起另一则传闻:
“说起来,我听到些风声,说叶城主在来京途中,似乎遇上了些麻烦,中了唐门那位大公子的毒……不知是真是假。”
“中毒?”
灼华蹙眉回想,这一路行来,叶孤城始终白衣如雪,神色清冷,步履沉稳,并无半分异样。
不过她也明白,人与人是不同的。
像她,不小心撞到脚趾都会疼得眼眶泛红,恨不得满地打滚。可这世上偏就有那样的人,天生对痛楚的忍耐异于常人,即便利剑穿胸,或许也能面不改色。
“我不清楚,”她摇了摇头,如实相告,“这一路上,倒是未看出叶城主有任何不妥之处。”
陆小凤闻言,亦不再多问。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风物,一碗甜汤见底,便也各自起身,在铺子门口道别,身影很快汇入长街往来的人流之中。
陆小凤看着灼华的裙摆消失在街角,忽然意识到,两人间的谈话,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远在江南的那位好友,原本花满楼是两人相识的起点.....如今却是半点不提,反倒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唉!——”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他显然也意识到:这两人的缘分,大抵……是真的尽了。
秋夜。
明月高悬。
灼华顺着金水河畔慢悠悠地往回走。
晚风送来河水的湿气,夹杂着泥土淡淡的腥甜,天边云层呈现出有些诡异的紫红色,颇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白日里落脚的客栈楼下,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三楼临河的一扇窗上,此刻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小凤那句关于叶孤城中毒的提醒,以及来时路上那人虽沉默却几次三番的暗中回护,此刻一并涌上心头。
许是之前那碗酒酿甜汤用料太实,几口下肚,此刻酒意微微上涌,她有些飘飘然。
心念一动,便有些不管不顾。
足下轻轻一点,身姿如燕,悄无声息地踩上客栈外围低矮的木制围墙顶端,借力腾身,素手在二楼飞檐上一搭,腰肢一拧,整个人便已灵巧地翻上了三楼。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酒后的恣意,灼华半个身子利落地探进那扇亮着灯的窗口,只余裙摆还在夜风中微微晃荡。
屋内迎接她的,是坐姿挺拔如孤松的白云城城主。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蒙。
叶孤城一手按在剑上,他面无表情,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加深沉,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恶客”。
“是你?”
窗外渐起的风声,呜咽着穿过檐角。
“叶城主,晚上好呀。”灼华浑不觉自己此刻的行径有多唐突,自顾自挥了挥手,说着便要翻身入内。
岂料今日新换的蝴蝶袖长裙,裙摆又宽又长,加之她一手还提着灯,动作间一个不慎,竟踩住了自己的裙角。
身子瞬间失衡!
若在平日,她定能灵巧稳住,可此刻许是酒意未散,脑袋昏沉如灌浆糊,浑身僵硬,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前栽去。
然而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肢,轻巧一带,便将她失衡的身子稳稳捞住。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捷如电,在她玉兔灯脱手的刹那,已将其稳稳接住。
灼华惊魂未定,额头险些撞上近在咫尺的胸膛,鼻尖萦绕着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绣着精致银色云纹的白色衣领,一时忘了反应。
“你这是来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又仿佛是从她耳畔紧贴的胸腔内共振而出。灼华像是被烫到般后退一步,脱离了那短暂的禁锢。
她仰起脸,对上叶孤城深邃的眼眸,脱口而出:
“我听说你中了毒。”
叶孤城:“……”
他沉默地看着她,并未承认,亦未否认,只是那原本虚扶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回,负于身后。
灼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低头在自己的随身荷包里翻找起来,很快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到他面前。
“听说唐门的毒药猛烈诡异,我也不知道这个管不管用,总之……你先试试看。”
她将瓷瓶塞进他手中,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像是被那温度惊到,她迅速收回手,转身欲走。
可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她回过头,窗外漏进的微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眸此刻格外认真,她冲着屋内那道孤清的身影,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叶城主。”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天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男人低低的“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看着小姑娘朝自己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叶孤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那盏被遗忘在桌角、散发着暖光的玉兔灯。
心口怦怦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