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骑,继续向北。
绿意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昏黄所替代。
这段通往京城的旅途,两人之间虽甚少交谈,却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叶孤城依旧沉默如雪,灼华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也渐渐开始享受起了这份安宁。
毕竟高手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怪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比那位每次出门都要在青楼沐浴焚香的西门庄主,这位剑仙简直不要太正常。
偶尔灼华会指着天边造型奇怪的流云自语几句,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有时也会为了道旁的野花驻足,叶孤城虽目不斜视,却总会在她因贪看风景落后时,不着痕迹地放慢马速。
待到入京之时,恰逢中秋。
尚未入夜,城中已是热闹非凡。
灼华目不暇接地走过长街。
道旁摆着一盆盆待售的秋海棠开得正盛,深粉浅红,层层叠叠,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片温柔色彩。
待夜幕低垂,满街灯火次第亮起,卖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式灯盏流光溢彩,映得整条街市恍如仙宫。
她在一个摊位前驻足,挑了一盏小巧玲珑的玉兔灯。
提在手中,暖光透过细白的宣纸,将玉兔捣药的剪影映得活灵活现。她正低头赏玩,心满意足地转过身——
目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的小石桥。
桥边垂柳依依,一道颀长身影静立树下。
那人身着寻常布衫,双目却亮得惊人,他眉目生得极为俊俏,只是……灼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他嘴唇上方——
那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异常醒目、几乎与眉毛相映成趣的两道胡子,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
灼华提着那盏暖光融融的玉兔灯,与陆小凤并肩走入街边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甜水小铺。
铺面不大,仅摆着四张榆木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位身着藕荷色布裙的年轻小娘子正利落地擦着柜台,见有客来,赶忙迎上。
她容貌算不得顶出挑,却胜在笑容温婉甜美,眉眼一弯,便似新月般讨喜,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咱家的酒酿圆子、桂花甜汤都是招牌哩。”
小娘子声音清亮,目光落到陆小凤身上时,脸颊不由得飞起两抹红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见到英俊男子时天然的羞涩与仰慕。
陆小凤微微一笑,显然是见多了这般情景,温和道:
“两碗酒酿甜汤,有劳姑娘。”
“好、好的,马上就来!”小娘子慌忙应下,转身去张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她端着甜汤回来,目光不经意掠过陆小凤身旁的灼华时,那点刚刚燃起的、朦胧的少女心思,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
眼前的少女青丝如瀑,明眸皓齿,托着腮坐在那里,玉兔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竟是说不出的灵秀夺目。
凡事就怕比较,自知相差甚远,小娘子默默将甜汤放下,垂下眼睫,悄悄退到柜台后,连先前的笑容都勉强了几分。
灼华将这小娘子情窦初开又骤然失落的情态尽收眼底,虽然知道不能全怪眼前这生得耀眼的男人,却也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啐了身旁的陆小凤一口:
啧,真是个行走的……负心汉!
尽会无意间招惹芳心。
正腹诽间,却见陆小凤将其中一碗甜汤轻轻推到她面前,随即收敛了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目光诚挚地看向她。
“吴姑娘,”
陆小凤开口,语气间是少有的郑重,“......之前的事,是我一时不察,误会了姑娘,言语行动间多有冒犯。是我有眼无珠,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闻言,灼华微微一怔。
按理说,陆小凤成名已久,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论资历辈分,不知高出她多少。他此刻却能放下身段,如此诚恳地向她这个“黄毛丫头”道歉,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正,并无半分虚伪作态,灼华心中因之前被怀疑而积攒的那点不快,此刻也如同春雪消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当真不愧是江湖上人人赞誉的陆大侠。
她端起那碗温热的甜汤,摇了摇头,笑容再无半分勉强。
“陆大侠言重了,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我也不在意了。真要怪...也该怪那上官飞燕处心积虑,算计得太深。”
“是么......那就好。”
陆小凤闻言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小店外。
来往人群络绎不绝,喧闹声不绝于耳,高矮杂错的建筑物缝隙间,隐约能窥见紫禁城的一角。
陆小凤舀了一勺甜汤送入口中,随口问道:“不知吴姑娘这次来京城是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那一场对决,”灼华咽下一只糯米圆子,酒香裹着浓郁的桂花香气在舌尖绽开,“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当世两大剑客决战紫禁之巅,这等盛事,岂能错过?”她又喝了一口甜汤,顺口反问:“陆大侠你呢?总不会也只是来看热闹的吧?”
陆小凤放下汤匙,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意淡去几分,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西门吹雪是我的朋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他们二人若真的交手,剑气纵横之下,恐怕……难有活口。我实在不愿见到任何一人因此陨落。”
和其他看热闹的人不同,他真心实意地地为自己的好友而担忧。
陆小凤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如今,连我也寻不到西门吹雪的踪迹,只隐约听闻他来了京城。我便来碰碰运气,看能否在决战前找到他。”
“西门吹雪失踪了?”灼华有些讶异,随即想起一路同行的另一道身影,便道:“我来的路上,倒是遇见了叶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