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我的……康哥。

她替他撩开脸颊上，被汗水黏湿的乱发，用袖子擦去他唇边的污血。

头顶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无情地凝视着山林间这惨烈的一幕。

银亮的剑光倏然一闪！

温热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溅射而出。

灼华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

那鲜红的液体泼洒开来，溅在她素色的裙摆上，迅速晕染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那一瞬间的景象，竟奇异地在灼华模糊的泪眼中变幻——像是冬日白雪皑皑的山野间，凌寒独自盛放的、凄艳决绝的满山红梅；又像是元宵节那个晚上，他们一起看过的，骤然绽放、绚烂夺目的火树银花。

她静静地望着他瞳孔渐渐散开，直至秋风带走最后一丝气息。

灼华怔怔地抬起头，眯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望向头顶那轮仿佛亘古不变、冷漠注视着人间悲欢离合的太阳。

浮光生辉，刺目迷离。

山林寂静，怀抱中的躯体渐渐冰冷、沉重。

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那短暂的温情、剧烈的痛苦、最终的诀别……都不过是一场浮生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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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

那座立有‘杨氏夫妻同堂，合葬一处’石碑的坟茔旁，黄土尚未完全与周围的草地融为一体，如今，便又多了一座小小的、簇新的土包。

至于杨康是否愿意与亲生父母葬在一处，灼华也懒得多想了。人死如灯灭，身后事，不过是活着的人寻个寄托，求个心安罢了。

毕竟，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做决定，才能背负着记忆，继续走下去。

她拍开手中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气瞬间逸散出来。双臂一倾，将整整一坛烈酒，哗啦啦地尽数泼洒在三座坟前。清亮的酒液迅速渗入新翻的泥土和略显板结的旧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仿佛无声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开辛辣的气息。

灼华空着手，看着那迅速被土地吞噬的酒痕，再次于心底发出无声的感叹——

凡人这一生，还真是短暂啊！

昨日还是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今日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坠在天边，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连天空也承载不了这过重的哀思。

起风了。

一阵带着湿意的凉风卷过坟茔旁的树林，枝桠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旁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原本正值盛放、缀满枝头的细碎花朵，此刻被风一吹，夹杂着枯枝、以及尚未完全转黄的残叶，扑簌簌地，满满落了一地。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场仓促而又凄凉的雨，覆盖在坟头新土之上。

分落如雨，转瞬成泥。

灼华静静地站着，任由衣袂在渐起的风中翻飞，没有再流泪，只是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

不远处的山包上，几道白色身影静立。

一名侍女望着身前沉默如石、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山下那道纤细身影的欧阳克，忍不住低声开口相劝：

“公子，您若是当真喜欢那穆姑娘，何不……何不就将她带回白驼山庄？以公子的身份地位，肯垂青于她，愿意给她名分，让她伺候公子……这已是她天大的福分了。”

欧阳克闻言，并未回头，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颈间衣领下刻意遮掩住的一处青紫瘀痕。

那是他敬若神明的叔叔欧阳锋盛怒之下留下的。当他听到叔叔面容狰狞地低吼着‘便是丢了你的命，也不能丢了《九阴真经》’时，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叔叔心中，他欧阳克的性命，竟是远不及一本武功秘籍来得重要。

一丝自嘲的哂笑溢出他的唇角，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冰冷。

“说什么喜欢……” 他声音低沉，仿佛是说给侍女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人会真的爱我……而我，也不会真的去爱别人。” 语气中的悲凉与孤绝，与他平日里的风流不羁判若两人。

“公子！”

那侍女见他流露出如此罕见的悲切之色，心中不忍，还想再劝。

身旁另一名较为年长的侍女却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再多言。

那侍女只得悻悻住口，担忧地望着自家公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