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赵王府后,杨康清减了不少。
外表看上去依旧高大挺拔,但只有灼华知道,那衣衫之下的身躯已瘦削了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当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她纤弱的肩上时,灼华依旧感到不堪重负,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而艰难。
她喘着粗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咸涩地模糊了视线。
她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杨康的腰,几乎是拖拽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崎岖的山林间。
杨康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她肩上,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剧毒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几乎完全剥夺了他行走的能力。
那源自“金蟾蛊”的痛苦,如同万千毒虫在啃噬内脏,让他原本俊俏的脸庞扭曲、狰狞,冷汗浸透了他散乱的鬓发,嘴唇更是呈现出不祥的乌紫色。
“康哥…你忍一忍……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找到解药的……”
灼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与其说是在安慰他,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两人前行。
她曾想过,杨康在失去王府尊荣、认清身世后,可能会失落颓唐,可能会被人欺辱,可能会在泥泞中挣扎,甚至会郁郁寡欢、一蹶不振。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死。
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或许是一个平日里轻易就能跨过的小小坑洞,又或许是一根本不屑一顾的凸起树根,在体力耗尽、心神大乱之下,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不知是谁脚下一绊,在灼华的惊呼声中,两人狼狈地重重跌倒在地。
“康哥!你还好吗?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灼华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慌忙爬起来就要去扶他。
然而,杨康这次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他强忍着体内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融化的极致痛楚,喉结滚动,咽下翻涌上来的腥甜,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别说傻话,我这就扶你起来,我们继续走……”
灼华再次伸手,语气急切,却依旧被他轻轻推开。
“罢了……”
他颓然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唇角再也抑制不住,溢出暗红色的乌血。
他发髻凌乱,虚弱地靠在灼华怀里,仰头看着她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脸庞,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努力聚焦,似乎是想要将她最后的样子刻印在灵魂深处。
“对不起,娘子……”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让你……看到我这样……丑陋狼狈的一面……对不起……让你哭了……”
灼华被他话语中那万念俱灰的颓然和深切的歉意狠狠击中,怔在原地。
湿漉漉的山风吹过她冰冷的脸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不断线地滚落。
她还想再劝,还想再说些什么鼓励的话,哪怕只是谎言。
却见杨康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抽出一直悬于腰间的佩剑,那曾象征着他过往荣耀与如今挣扎的利刃。寒光一闪,剑刃已被他稳稳架在了自己的颈侧。
“康哥!你要做什么?!放下!快放下!” 灼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想要阻止。
“就到这里吧……”杨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那双原本锐利此刻却已涣散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恳求。
灼华的动作僵住了。
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的气息已然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就要离开她了。
永久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杨康强挤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破碎的笑容,仿佛想让她记住自己最后的样子不那么难堪。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没办法……再陪你走完……余生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割在灼华心上,“这毒……好痛,真的……好痛……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后……那么、狼狈不堪的样子……哈哈……”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娘子……求你……最后……送我一程吧……”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最后的、纯粹的祈求。
“……”
灼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她看着他那痛苦而决绝的眼神,心如刀绞,最终,只能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再见了,完颜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