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了。
一人高的青石砖墙上,两只猫儿正剑拔弩张。
它们弓着背,脊毛耸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
平日里用来装可怜、向人类讨食时显得圆溜溜的无辜眼睛,此刻瞳孔紧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里面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和掠夺。
灼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触即发的“战争”。
就在两只猫后腿蹬地,即将扑向对方的刹那——
“嘎吱”一声,灶房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仅吸引了灼华的目光,也瞬间打断了两只小兽蓄势待发的决斗。
它们像是被惊雷劈中,浑身毛发炸开,发出一声拖得又长又凄厉的尖叫,随即化作两道迅捷的影子,慌不择路地窜下墙头,消失在不远处深巷的阴影里,无影无踪。
院中霎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夕阳无声流淌。
灼华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素色布裙,此刻被夕阳的余晖浸染,仿佛披上了一层温柔的胭脂色。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样式简洁的白玉荷花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然而,即便是这般素净的打扮,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是一种浑然天成、无需雕琢的光彩。
端着刚做好的简单饭菜从灶房里走出来的荣嫂,看见院中那托腮静坐的女子,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了,脚步还是不由得一顿,险些又被那顾盼生辉的侧影晃了神。
荣嫂是住在隔了一条街的寡妇,独自拉扯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家境算不上赤贫,但为了供孩子继续念书,将来能有个出息,她不得不出来寻些活计补贴家用。
也是运气,约莫一月前,这条巷子最深处的这户小院租了出去,新来的主家是一对容貌极出众的年轻夫妻。虽然两人穿着朴素,与寻常百姓无异,但那股子通身的气派,一看就知绝非池中之物。
荣嫂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惴惴不安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佣。没想到竟真的被留下了,工钱给得也厚道。她只需每日过来做些清扫、浆洗的杂活,再负责做午、晚两顿饭,一月便能领到三贯大钱,这在她看来已是极好的差事。而且这对小夫妻,容貌登对不说,感情更是好得蜜里调油,真真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她心里暗叹一声,这杨夫人,真是她这辈子见过顶顶好看的人儿了,比年画上的仙女还要标致几分。
“夫人,用饭了。”
好不容易把目光从主家夫人身上移开,荣嫂收敛心神,手脚麻利地将几碟清爽的小菜并一碗米饭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想起男主人的嘱咐,又道:
“公子出门前曾特意交代我,若是他今日回来得迟了,叫夫人您不必等他,自个儿先用饭便是。”
“知道了。”
灼华闻言,转过头,对着荣嫂浅浅一笑,顺口应道。
顺手将石桌上摊开着的一本书册轻轻合上,移到远离饭菜的干净处,免得沾染上油污。
那是一本诗集杂选,书页微卷。
里面收录的多是一些乍看之下辞藻晦涩、意境飘渺,并不容易立刻读懂的诗句。但不知为何,在某些特定的心境、又或是时刻,那些字句会忽然从心底浮现,带来一种玄之又玄的、难以言喻的意会。
“荣嫂也早些归家吧,家里孩子该等急了。”
“哎,我这就回去,夫人慢用。”
干净利落的收拾好,荣嫂见没别的事,便满脸堆笑地出了院子。
随着木门被掩上,只留下灼华一人在渐渐沉落的暮色与渐起的饭菜香气中。
她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手边那本诗集,脑子里胡乱想着,此时若换作是个文采出众的才女,面对这般景况,只怕就要即景生情,当场吟诵或写下一首酸溜溜的诗词,来抒发一下心中那点郁气了。
毕竟,杨康已经连续好几日晚归了。
人与人实在是不同。
她当初在他的挽留下,心一软,留在了这处临时租赁的小院。
杨康一开始也确实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个最寻常的平民男子,陪在她身边,安稳了几日。但灼华并非毫无所觉,她时常能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抹飞快隐去的、如同困兽般的不甘与焦躁。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种立于人上、掌控权势、出人头地的渴望,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杨康的骨血里,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他认下了“杨”这个姓氏,但灼华知道,他骨子里并不认命。
杨康绝不甘心——就此沦为一个籍籍无名、庸碌一生的市井小民。
她拿起筷子,目光落在石桌的家常小菜上,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笋干腊肉汤,一碟切开的咸鸭蛋。
饭菜是温热的,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灼华举箸不定。
灼华叹气。
最终,灼华埋头苦吃。
管他的呢……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既然想不明白,也阻止不了,那便索性不想了。
男人出门去折腾,去追寻他放不下的东西,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负责……
嗯,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