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
灼华趴在桌边,被细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晚归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动作极轻地掩上卧房的门,似乎不想惊扰她的睡眠。
杨康回过头,恰好对上她惺忪睁开的双眼,动作一顿,心知是自己吵醒了她。
“吵醒你了?抱歉,我回来晚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步走近。
男人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靠近,发尾还蕴着湿意,随意披散的内衫衣领被沾湿,微微敞开着,露出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胸膛。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动,随即隐入到望不到的阴影深处。
他语气温和,姿态看似放松随意,但灼华敏锐的感官还是捕捉到了——在他平淡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被水汽和夜风洗刷过却仍未完全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略一皱眉,心头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便将这异样掩去,没有表露分毫。
见他开口道歉,灼华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无妨”,就被一阵“哔哔啵啵”的细微杂音打断。
她侧首望去,只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入的小虫,正绕着桌角的琉璃灯盏执着地上下翻飞,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那层透明的罩壁,试图扑向罩内温暖却致命的火焰,即使火光被拢住,它的执着也毫不减退。
杨康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只冥顽不灵、近乎自毁般的小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某种冷峭意味的哂笑,随即俯身,轻轻一口吹熄了烛火。
瞬间,暖融的光晕褪去,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毫无阻碍地从窗棂侵泄而入,迅速照亮了略显昏暗的卧房,也清晰地勾勒出男人褪去温和伪装后,显得有些冷峻的眉眼轮廓。
“安置吧,娘子。” 他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
灼华轻声应道,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伸出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肩颈。
她主动凑近,在那双即使在月光下也依旧锐利、却唯独在望向她时会不自觉柔和几分的眼眸上,轻轻地、如同蝶栖花蕊般印下一个吻。她能感觉到,自己唇下那极薄的眼睑微微颤动,其下的眼球不住地转动,仿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热情所触动,又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暗流。
男人深色的眼眸瞬间幽暗了几分,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其中翻涌的欲望几乎要破眶而出。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直紧绷的克制终于土崩瓦解。
杨康不再忍耐,手臂骤然收紧,将怀中温软的心爱女人一把打横抱起,步伐稳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快速向着床榻走去。
灼华温顺地依偎在他坚实有力的胸前,侧耳细听,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失了平稳节奏、乱了章法的心跳声,一下下,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夜风悄然从微开的窗边溜入,带来庭院中木樨花浓郁、持久、且甜美到近乎极致的香气。
这是一个充满了旖旎与迷离的月夜。
......
俗话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但又有人言: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在灼华几乎要习惯了这处小院的宁静,以为日子或许就能这样安稳地过下去时,意外终究还是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亮出了獠牙。
院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灼华心头莫名一跳。
她放下手中正在糊着的纸鸢,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虽然她心中早已隐隐有所预感,但当真切地看见门外那个倚墙而立、一身白衣、摇着折扇,笑容慵懒中透着邪气的男子时,她脸上的笑意还是瞬间褪去,只剩下戒备。
来人正是白驼山庄少主,欧阳克。
“怎么是你?”灼华反手就要将门重重关上。
欧阳克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动作迅捷地伸出一只脚,精准地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同时一只手也抵上了门板。
他力道不小,灼华一时竟未能撼动分毫。
对上那双毫不掩饰嫌弃与厌恶的明眸,欧阳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笑容又重新扬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兴味之下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恶念与势在必得。
他无视灼华的冷脸,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令人作呕的虚伪风度:“多日不见,不知穆姑娘别来无恙?在下对姑娘可是朝思暮想,寝食难安。之前种种,或许有些唐突冒犯,但那皆是因为对姑娘情根深种,一时情难自禁所致……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滚开!”灼华听得嘴角抽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姑娘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欧阳克对她的怒斥不以为意,反而“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敲掌心,语气忽然一转,“在下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纠缠姑娘,而是……特意来告知姑娘一个消息。”
你会这么好心?
灼华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心中警铃大作,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戒备。
她正想不管不顾地用力踩上他抵着门的脚,好叫他知难而退——
却听见欧阳克不紧不慢地重新展扇,动作优雅地轻摇了两下,仿佛在宣布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吐露出的话语却如同淬毒的冰锥:
“杨公子中了奇毒……啧啧,只怕……命不久矣。”他猛地抬头,紧紧盯住灼华的眼睛,直白地道:“他就要死了。”
“……”
灼华抵住门板的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