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近郊，山林初醒。

一只拖着长长花白尾羽的野鸡，正专注地在刚刚解冻的松软土地上啄食。

春回大地，被冰封了一整个冬季的泥土释放出积蓄的生机，藏匿在深处的草籽以及新生的、肥嫩的小虫，成了熬过严冬的生灵们最好的滋补。

这只幸运地撑过了寒冷岁月的野鸡吃得正欢，全然未觉自己已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不远处飞来的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破空无声，精准迅疾。可惜那野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瞬间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刚刚结束猫冬的野鸡，肉质难免又瘦又柴，但经巧手炮制，配上在腐烂树叶下发现的一丛肥嫩鲜菇一同熬煮，那汤汁竟是鲜得能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并吞下去。

原本梆硬难啃的干粮饼子，掰碎了泡进这滚烫鲜美的热汤里，吸饱了汤汁，也变得软糯可口，成了此刻不可多得的美味。

香！实在是太香了！

灼华顾不得烫，小口吹着气，一连吃了大半碗，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多日来惶惶不安的心神都仿佛被熨帖了几分。

她放下碗，看向身边正柔情似水地给郭靖添汤的黄蓉；再看一旁端着碗，嘴里说着‘谢谢蓉儿’，笑容那叫一个甜蜜的郭靖。

灼华得出结论：两情相悦无疑。

这黄姑娘不仅做得一手匪夷所思的好菜，容貌灵秀出众，一身武功也相当不俗，机变百出，倒是与郭靖哥哥的沉稳刚猛相得益彰。

这样的场面，只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想起几日前那惊险一幕，若非两人及时赶到，联手对敌，将她从欧阳克手下救出，恐怕会是另一个结果。灼华没有凡人女子对于贞操的执念，但若是被人逼迫……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黄姑娘，那日要不是你和郭靖哥哥来得及时，只怕……多谢你了。”无论这位黄姑娘是为了什么会出手相助，灼华都真心实意地道谢。

黄蓉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起头，明眸善睐，摆了摆手，语气爽利：

“不必谢我。欧阳克那等奸邪小人，仗着几分本事就胡作非为，人人得而诛之。”说着，还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只可惜我和靖哥哥功夫还不到家，只是打伤了他，最后竟让他给溜了，实在可惜。”

一旁的郭靖也放下手中的碗，他性情敦厚，不擅言辞，但还是温声安慰道：

“穆姑娘且安心，那欧阳克受了伤，至少暂时不敢再来招惹你了。”

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一丝沉重，“叔叔和叔母……我与蓉儿后来打听过，邱道长他们出面将他们带走……如今，已经妥善安葬，入土为安了。穆姑娘，你……你若暂时没地方去的话，就先同我一道回大漠去吧，我娘她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灼华确实不知道自己如今还能去哪，但也并不想去什么大漠，比起苍茫辽阔的沙漠群，她还是更喜欢江南水乡的繁荣和柔美。

她摇了摇头，“多谢郭靖哥哥，只是……我再想想吧。”

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却待她极好的义父，最终落得如此凄惨结局，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告别，只觉鼻尖发酸。

灼华自然不会把人类真的当做自己的长辈来看待，但杨铁心是个正直忠义的好人，她也乐得在他的庇护下肆意生活。因此，哪怕不过是短短几年的相处时间，灼华还是为他的逝去感到心痛。

好在，杨铁心奔波半生，不仅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义嫂和侄儿郭靖，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以为早已离世的妻子重逢。尽管这团聚如此短暂而惨烈，但事已至此，灼华想，他在决绝地刺下那一枪时，心中或许除了憾恨，也有一丝与挚爱同生共死的解脱与圆满吧。

他应该……是不后悔的。

要说这惨剧之后，杨铁心依旧放心不下的牵挂，灼华猜想，恐怕就是那个唯一在世的亲生骨肉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那，完颜康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郭靖和黄蓉闻言，对视了一眼。

只当她还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黄蓉心直口快，摇了摇头道：“他啊......身份被当众拆穿，闹得那么大，现在世人皆知他姓‘杨’不姓‘完颜’了，赵王府他自然是呆不下去了。之后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

她见灼华神色间似乎仍有忧虑，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不过你放心，他现在自身难保，王府的庇护没了，江湖上认得他、知道他底细的人也不少，肯定不敢再来欺负你了。”

灼华听着黄蓉的话，知她是好意，也听出来完颜康如今的处境定然十分艰难。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轻声说了实话，“其实……在王府里的那些日子，他对我……还算……不坏。”她避开了具体细节，只模糊地带过，然后扯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来，“毕竟……他是义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肉。如今义父不在了，我，我总不能……就这么完全不管不问。”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心里都乱糟糟的。

应该如何面对完颜康？

他虽然对她做过不少过分的事，却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灼华自然是不恨他的，但要说有多喜欢……却也谈不上。

那个骄傲跋扈的小王爷，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变成了需要隐姓埋名的“杨康”。

必然十分不好过吧......灼华自认是个大度的人，之前的所有不愉快，就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