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漫山杜鹃灼灼如火。
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这一套太极起手式,他早已烂熟于心。
宋青书一套太极拳看起来行云流水,姿态圆融,但张三丰还是一眼就瞧出了这小徒孙的心不在焉。
“青书,可是有心事?”
在百岁师祖清透如孩童的目光下,虽有些赧然,但他那些不便于人述说的心事此时反倒有了倾诉之处:
“......我知道我不该怀疑娇娇、咳,白姑娘的真心,但我总觉她喜爱的,不过是我的……皮相罢了。”或许还要再加上身体......
未尽之语藏在他微红的耳根后。
张三丰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惊起山间雀鸟。老人顽童般眨眨眼:“痴儿!俊朗皮囊已是天赐,你该庆幸那姑娘不求英雄侠名。若她要你争做天下第一,到时候你再发愁也来得及——”
话音未落,就有道童匆匆来报。
“宋师兄,掌门让我通知你,白姑娘的兄长与母亲已至武当!还请你出面一叙。”
宋青书骤然僵住,山风卷起杜鹃花瓣沾在宋青书未收势的袖口,他怔愣时连腕间流转的太极劲道都忘了敛去。
未来丈母娘与大舅哥……
他脑中瞬间掠过无数江湖应对秘籍,却发现似乎并没有一招能破解此局。
真武殿前。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袍,将方才那点因师祖调侃而生的窘迫尽数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这才举步踏入。
殿内,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偎依在一名中年美妇人身旁撒娇的灼华,以及旁边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英挺却面色微沉的年轻男子。
三人容貌皆极为出众,气度不凡,血缘关系一目了然。
他稳步上前,先向端坐主位的父亲宋远桥恭敬行礼:“父亲。”
宋远桥见儿子仪容俊朗,举止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自豪,抚须向那美妇人介绍道:
“白夫人,这便是犬子青书。”
宋青书立刻转向白夫人和那位青年,躬身深深一揖,姿态谦恭有礼:“不才宋青书,见过白夫人,见过白大少。”即使低着头,他依旧能感受到那位大舅哥投来的审视目光带着隐隐的不善。
“娘,我都说了嘛,青书他很好……”灼华在一旁小声嘟囔,试图为情郎说好话。
白夫人含笑用眼神止住了女儿,亲自伸手虚扶起宋青书。她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狠狠瞪了一眼自家女儿,这才转身和蔼地拍了拍宋青书结实的臂膀,满意地点头笑道:
“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宋少侠果然如娇娇信中所说,一表人才,俊朗非凡……不错,很不错!”
“……”宋青书耳根微热。
这下好了。
基本可以确认,自家这小祖宗,怕是没少夸赞他的“容貌”。
想他宋青书纵横江湖,如今竟要靠“脸”来获得未来岳家的认可,这感觉着实有些微妙又令人哭笑不得。
真武殿侧厅茶烟袅袅,宋远桥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白夫人裙裾逶迤端坐如莲。
香炉吐着清淡的檀息。
宋远桥与白夫人分宾主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嵌云石茶案。
宋远桥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透着郑重:“白夫人远道而来,宋某有失远迎。小犬青书与令嫒之事,劳夫人亲自上山,实是武当招待不周。”
白夫人微微一笑,仪态雍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份世家主母的明晰:
“宋掌门言重了。武当仙山,人杰地灵,能得此良缘,是我白家之幸。只是……”她话锋微转,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娇娇自幼被家中娇惯,性子跳脱,不谙世事。前番遭劫,更是令我与她兄长心有余悸。如今世道纷乱,我等只盼她余生能得安稳,不受风雨飘零之苦。”
宋远桥立刻正色道:“夫人放心。武当虽非王侯府邸,却也是清修正道之地,断不会让白姑娘受委屈。青书虽年轻,却绝非轻狂之辈,行事自有分寸担当。既倾心于白姑娘,必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此事,宋某以武当掌门之名,亦可作保。”
“宋掌门一诺千金,我自是信得过的。青书这孩子,龙章凤姿,修为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娇娇能得此佳婿,是她的福气。”她稍作停顿,“只是这婚事……依宋掌门看,该如何操办更为妥当?”
宋远桥沉吟片刻,道:“依宋某愚见,虽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三媒六聘之礼不可废。当择吉日,请德高望重之中人,正式至贵府纳采问名,一切仪程皆依古礼,务必风风光光,不委屈了白姑娘。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宋掌门思虑周详,如此甚好。”白夫人这才终于含笑颔首。
两人相视一笑,茶香缭绕中,一桩儿女姻缘就此定下。
窗外云卷云舒,殿内言笑晏晏,皆是一派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