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破晓,城门在沉重的户枢转动声中缓缓开启。
等候已久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内,西域客商的驼铃与农人担筐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
宋青书一袭灰衣,风尘仆仆,腰间佩刀令周遭行人下意识避让三分。他并不急于争抢,只静立一旁,待最初那阵拥挤过去,才牵着他那匹神骏的踏雪乌骓,缓步入城。
城内与城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他径直来到真武镖局,穿过演武场上晨练弟子们呼喝的声浪与兵器碰撞的铿锵,绕过一片幽静的竹林假山,踏入后厢房区域的刹那,前院的沸反盈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一名正费力摇动辘轳打水的年轻杂役见他进来,忙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汗,问候道:“咦?宋公子您回来啦!”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宋青书微微颔首,顺便搭了把手,将盛满清水的木桶提了上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
“回来了,最近……太太可好?”
杂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着呢!昨儿个城里庙会,太太和王老夫人一家子出门逛去了,听说热闹极了,天擦黑了才回来哩!”
“嗯……你去忙吧。”
宋青书闻言,目光柔和了一瞬,打量了一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袍,决定先不去惊扰。他转身先去简单冲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褪去了奔波的血气与风尘,这才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厢房门。
室内暖香馥郁,与外间的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他几步便跨到内室床前,轻柔地拨开层叠的帐幔。
映入眼帘的是灼华睡得正酣的容颜,脸颊粉扑扑的,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翅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毫无防备的乖巧模样。只是这般看着,连日奔波的心神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感涨满胸腔。
柔软而熨帖。
昏暗的室内。
灼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羽颤了几颤,才聚焦看清床边带着一身清冽气息的男人。她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认出来——
啊,这是她男人。
那个成了亲才两个月,就借口秘密宗门任务,一去便是一个月不见踪影的夫君!
原本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在看到他风尘仆仆却依旧俊朗的面容,以及微敞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结实线条时,顿时泄了大半。
算了……反正他不在的这一个月,她在襄阳镖局里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吃喝玩乐一样没落下,小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
“你回来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伸出软绵绵的手,拽住他微凉的衣袖,不消用力便将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拉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谁叫她昨晚躲在被窝里偷看话本子到深夜,此刻困意正浓......天大的事也得等她睡饱再说。
宋青书猝不及防被拉倒在床,跌入一片温香软玉之中,看着怀里的人儿咕哝一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本以为新婚燕尔便分离这么久,归来少不得要面对她的一顿娇嗔埋怨,却没成想,竟是这般轻易就“过关”了。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庆幸她的“大度”,还是该失落于她似乎并未因分离而同样寝食难安……
然而,怀中人均匀温暖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熟悉的淡淡桃花香气,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如同最好的安神香。困意似乎会传染,他搂紧这失而复得的暖玉温香,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终究也放弃了抵抗,任由睡意将两人一同卷入黑甜梦乡。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懒起身,洗漱后便携手出门觅食。
灼华熟门熟路地领着宋青书穿街过巷,来到一家烟火气十足的街边面摊。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灼华声音清脆。
“好嘞!”
面相朴实的中年老板高声应和,手下动作行云流水,窝子面入滚水,打料浇汤,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红油浮动的襄阳牛肉面便端了上来。
面条筋道,牛肉软糯带筋,灼华满足地喝了一口鲜辣浓汤,耳尖却捕捉到邻桌客人的闲谈:
“听说了吗?前阵子太后大寿,汝阳王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只白狐献寿,结果帘子一掀——嚯!竟是个死的!”
“这也太晦气了……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皇帝老儿当场震怒,直接让世子回府闭门思过。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世子回府路上竟惊了马,当街摔断了腿!”
“嘶——”
听到“汝阳王世子”几字,灼华下意识竖起耳朵,待听到摔断腿时,她猛地扭头,怀疑的小眼神直往宋青书脸上瞟: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该不会......这就是所谓的秘密宗门任务吧?
宋青书面不改色,只伸手指向不远处香气四溢的糖饼摊,试图转移话题:
“娇娇,要吃红糖饼吗?”
“......要!”
灼华挣扎不到两秒,注意力很快被那金黄酥脆、糖汁欲流的饼子勾走。
刚捧着烫手的红糖饼咬下一口,邻桌话题又转了风向:“......‘金毛狮王谢逊’被擒上少林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江湖都传遍了,听说那把屠龙宝刀也落在少林手里!”
“还说要在少林开武林大会,选什么‘武功天下第一’呢!”
“屠龙刀”、“武林大会”——这些字眼像钩子一样抓住了灼华的心。她立刻两眼放光地看向宋青书,果然下一秒就扯住他的袖子,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青书~我也想去瞧瞧!”
这等百年难遇的热闹,她怎能错过!
*
少林寺千年古刹,钟声悠远,古木参天。
武林大会上,群雄荟萃,各展绝学。
作为中原大派之一的武当,自然不会缺席。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却是新任峨眉掌门周芷若。她一身素衣,身形飘忽,指尖所至,‘九阴真经’的诡谲招式层不出穷,竟连败数位成名高手,风头无两。
当然,如张三丰、空智神僧这等泰斗早已将名利置身事外,自然不会参与这样的争斗。而各派掌门也都自重身份,并未下场与一晚辈争锋——江湖,从来不止是武功高低,更是人情世故。
宋青书立于武当阵营中,目光灼灼地望着场中激斗,体内好战的热血隐隐沸腾。说来也巧,前段时间历经磨难后,他武学修为却是精进不少,此刻见天下英杰齐聚,难免生出较量一番、印证所学的心思。
虽然既不懂武功,也不知道那‘屠狮大会’的‘狮’是谁,但灼华在一旁,将宋青书跃跃欲试地神情变化、以及逐渐绷紧的指节都看在眼里。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随即喷洒在耳廓。
“青书,你也想当‘天下第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