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楼明不再痛苦。
我做不到让他永远不痛苦,连我,也活在痛苦之中,所以。
“让自己不再坠落吧。”
这就是我可以给他的答案。
坠落?
他在坠落吗?
楼明不明白。
他不懂,为什么大人的世界如此复杂,他不懂为什么成长需要直面这些问题,他也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必须长大,为什么呢?
他最不懂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
可是,一旦长大,为什么要面对的问题那么多,所有人都不再是纯粹的善恶,大家全部、全部都各有立场。
为什么不能只爱,只恨,为什么感情要爱恨交加?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要不死不休?为什么那些合欢宗那些不论是好弟子还是坏弟子,最终都难逃一个情字?
为什么劳燕分飞,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回到五岁时,他宁愿做一个永远都不长大的孩子,却又舍不得后来遇见她,被她抱着的温暖。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不落下。”
“救救我吧,母亲。”
但幸好,她还是回头看他了。
她还是回来救他了。
他还可以对着她撒娇,她可能会打他,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推开她,但楼明永远都是小辈。
他依赖她。
他从未见过比她更坚强的人。
“好疼啊,为什么我要长大呢?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懂什么是恨,我只是想要更靠近您一点而已。”
“好疼。”
刚刚给他梳好的发本就松松散散,芍药上飞来一只粉蝶,砰一下,撞到他新长好的骨血,蓝粉又变骷髅。
我没眼看他。
“好疼啊……”
不是丑。
而是一种惊悚的美。
同他不愿意长大的痴念一样。
“好疼啊,妈妈、母亲、舒君……”
血窟窿从他的脖子半截到胸口,猩红几片,血还不断流出,毫无让人产生欲望的可能性,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时,陌生人怕是会疑心这是不是鬼。
“你看我啊,只看着我一个人。”
我除了看着他以外,还能干什么?
“你啊。”
“芜绝的头发乱了,妈妈。”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的……白。呃,原来如此吗?我揉了揉眼睛。
我干脆脱下外裳,盖在他的上半身。
“别笑了,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常。”
“又失败了呢。”
楼明不顾扯到残缺的灵体,还起劲地笑着,我向他吹了一口气。
“自己拢好。”
这破孩子,还真是一点也不放弃。
血肉会重新生长,只要接受了没人回来这件事情,那么梅雨季就会离开。
或许他的会很晚很晚才结束。
但也好过一辈子都困在原地。
“要怎么摆脱苦海。”
我知道。
在无法回到这世上的那五十年里,我痛过,绝望过。
“要怎么才能不那么痛?”
五十年。
好长一段时间。
“要先接受痛。”
不单眼睛只能看见黑色,我还浑身都被重重的锁链绑住,那些锁链同我一起悬浮在深不见底的无间。
没有实质,却足够令我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哥哥将我的躯体放进冰棺,只能看着她们找不到我。
也只能看着,千暮雪继续为祸人间。
“那时候,我恨死了哥哥。”
“我恨他为什么看着千暮雪杀死我。”
“我不想死,却无法避免、无法逃避地陷入了死亡中,我又痛苦,又绝望。”
“我痛苦我……”
难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吗?
难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哥哥杀死我吗?难道我就要死在情爱之下吗?
为什么?
“而我绝望,我到底能否活过来。”
“我被复活后,第一个想知道的,便是为什么要杀了我?可直到他死,我也没有问。”
我还是怕他疯狂。
同时,我也是在折磨自己。
“楼明,但他肯定告诉你了,对吗?”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无法挣扎。
我一直在下坠,一直在朝下落。
“但那时,我最无法避开的,其实不是想起从前哥哥对我的好,”我只能看着,越来越多她们具体的疼痛,我只能看着,光是看着毫无作用,“而是痛苦。”
后来,我和天道做了一个最大的赌。
“我要活着,我要回去。”
“我了解这些痛,正如我了解我。”
楼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对我说。
他该如何添油加醋?
毕竟他是那样的讨厌父亲,讨厌他阴魂不散的鬼魂缠绕在母亲心上,即使他死去,许舒君也依旧在乎他。
“父亲的确在死前和我说了。”
“大约是我和那些人,第一次联手杀死他前一百年吧。”
“他说。”
“不许你那样没心没肺,他要你爱他,他要你恨他,不管怎样,你最深的执念只能是他。”
楼明又无法不感谢许魏洲,教会了他偏执的爱,也是爱。
可是,他更恨他,在她的心里那样重要,那样的珍贵。
恨不能取而代之。
“父亲,忮忌一切夺走您的东西。”
我也是。
我忮忌一切夺走你目光的东西。
我恨你不是我的母亲,恨我不是…他的孩子…恨我不是,不是你们两个任何一个的孩子。
我庆幸而悔恨,为什么他不是您的亲哥哥。
“我也恨,我也恨他。”
如果我像你,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忤逆您,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你。
我会做您最乖的孩子。
可我不是。
如果我像他,那么,您是否会多爱我一些?将我当作他的替身也没关系。
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