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你可真贱。”

“滚。”

他的痛苦并不完全是因为我。

这不是他咎由自取，还不愿承认吗？

万年前，我不想给他留面子，万年后，好多人都死了，好多人又转世了，也有些人魂飞魄散，我也不介意再问问他。

“虽然我仍旧不会觉得当时自己的做法有错，也的确不会更改对你的评价。”

“但如果，我现在是真的可怜你呢？”

窗外的粉芍药，在秋风中萧瑟，如同他，在我的可怜中，摇摇晃晃。

“我无法再爱谁超过爱哥哥了，但是，我还可以可怜你。”

“楼明。”

我再次询问他。

“你要，被我可怜吗？”

她的爱，她的注视，镜花水月。

飘然便若逝。

他怎么敢信？他怎么能信。

“怎么可能，您怎么可能看见我的痛苦呢？您不是一直都没有在乎过我吗？”

“您怎么可能可怜我呢？”

他笑得很苍凉。

咫尺，我压住他的头发，楼明像只惊弓之鸟，不断地想要跳下窗户。

窗户下，是万里悬崖。

死并不能解决一切，只是没人会和死人计较而已。

“你别跳。”

我费了一点力，把他押到芍药院。

粉芍药相连成一片花海，透明琉璃外是无边的悬崖，也是……真实的修仙界。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他的眼眸倒映全是梦幻。

只是一场梦，梦里有什么，都靠我想不想，有什么好感动的吗？

我匪夷所思。

刚刚还寻死觅活的人忽然冷却下来了，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即将喷发时，漫天冰水泼下来，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的敷衍，那么有用吗？

“我就知道母亲是个骗子。”

“可是……为什么要说可怜我呢？”

好的，他又开始发疯了。

“您不是一直都更喜欢楼阴和楼芜绝吗？您一点也不喜欢我，那时候，您就把我丢出去了，不是吗？您讨厌我啊，您觉得我上赶着很贱，所以您怎么可能会爱我？您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谁说我最讨厌他的了。

我最讨厌的只有一个人——千暮雪。

当时的确有点，但已经万年、所以我也没有多讨厌他了，看见他。

我更多是对楼明荒废自己的可惜。

我的确可怜他。

“没有啊。”

他却把我的否认当成辩解，一个劲在那里越说越激动。

“您现在也只是把我当做笑话吧？您的心里该是怎么评价我呢？跳梁小丑？假哥哥养的义子？又或者是过路人？”

都不是。

我的确没那么在乎他，但也不至于记不住他，我只是……只是更清楚他本身的性子便是阴暗痴痴的。

所以我不敢多让他在梦里清醒。

而如今，他更如同腐烂的蝴蝶，即将烧成灰烬的粉芍药。

楼明将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您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呢？”

“我一直以来，都很怕很怕您认出我，我怕您赶我走，我只敢在识海里，看着您………”

看着她亲吻，看着她宽恕，看着她安慰其他两个人格。

明明都是他自己，楼明却一直都忮忌，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换了性格，他们就能得到好的结果？为什么只留他一个人受苦，只有他一个人还对她那日的冷漠还念念不忘？

凭什么啊。

凭什么，只有他恨？

凭什么她不记得了，凭什么他这样无关紧要？凭什么啊。

“您不要讨厌我，不要赶我走，妈妈，您不要觉得我贱，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的心也是真的啊，我也真的爱您。”

我随口说。

“我不信，你证明给我看。”

我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上位者，而身为讨好的下位者，总要做出些表示，不是吗？

这种程度的疯孩子最好的安抚，就是顺着他的话，说我也爱你，但我做不到。

我拎着他的衣裳，替他拢好，他像是一只醉倒花丛的粉蝴蝶，虽然穿着肉桂色，却翩然地倒在我怀里，拉着我，压倒一片粉芍药。

“说你有真心。”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无所谓了，但他想证明。

在一重梦中，第一次出现的，是楼阴，而后来献上自己的，是楼芜绝，他们都一致阻碍楼明出现。

他只在扫除那些花时出现。

“好。”

我感受到泪水浸湿我的肩膀。

“我给您看看我的真心。”

害怕得一抖一抖了，还在装自己都信了，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怎么骗过我。

真心。

我拥有过的真心太多了。

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真心？

“好啊，我看看。”

我安慰了一下他。

第一下，是近乎揉了一下他的脸，第二下，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第三下，是替他弄好了衣服。

他愣了一下，这是他在哥哥死后来到我身边，我第一次安慰他的动作，我也只对他这样安慰。

楼明那么小心眼，一定记得。

“让我看看你的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