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雨的颜色,它下落是透明的,但是落在叶子上,会是绿,那种剔透的绿,再看,那边被雨水打湿的山峦,是雾蒙蒙的深绿,好像擦一擦就会变嫩,还有,窗台的深棕,还有你我的肤色……看,那边有只梅花鹿。”
他还太小,和厉昏陆一样。
“你还太小了,除了爱以外,什么都没有体会过,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
如果你做错事情。
“你不该向我道歉,楼阴。”
我深深地望着他,其实那些他想隐藏的秘密反而并不重要,我活得太久,太清醒,除去那些我想为她们荡平的障碍外,是有些太痛苦的。
我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
“你最应该道歉的,其实是你自己。”
“其次是把你带回宗门,却被你用其他人一起,因为忮忌而杀死的,哥哥。”
可惜,哥哥已经死了。
若是我离开这里,万年后,那些恶意凝结而成的天魔,也不会是他。
哥哥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我又何必不接受?
“你该向他道歉的。”
我知道,我偏心。
“第三,也不该是我,而是被你看着有继任者,就火急火燎丢下合欢宗,跑来和我情情爱爱的门人。”
楼阴早知她会这样,也不恼,只是心中那点被吹醒的希冀又沉沉地压在灰烬下,他不会向许魏洲道歉的。
他对那个男人,只有恨意。
恨他夺走了母亲最强烈的爱意,最多的恨意,以至于令他只能被垂怜几刻。
他怎么能不恨。
便是假装,他也装不出来那些所谓父慈子孝,他不愿意。
“我不要向他道歉,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样做,他本来就该死。”
他真的很像我和哥哥。
只是,我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清楚,我和哥哥不是亲人,没有血缘,我和他,没有血缘,也不是亲人。
方寸,咫尺,他跪倒在我的脚下。
“您惩罚我吧。”
“用您的手,用您的剑,打我吧。”
我没有打他,只是轻轻地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胁迫他,继续听着夜雨。
楼阴很高兴。
他就是个变态。
他们总说母亲很可怕。
但恰恰,楼阴就喜欢她的攻击性。
他很渴望,被她所攻击。
这种安静的,悬而未落的安静惩罚令他非常不安,他想要被罚,想要她生气,想要,她打自己。
他知道自己又变成“楼明”了,因为楼阴只希望她能高飞,而楼明还是希望能让她记住自己。
打他、恨他、讨厌他。
那样,就能证明他活着,而她在意自己,不是吗?真好。
“你挺可悲的,楼阴。”
楼阴只是笑笑,说他喜欢雨。
“我喜欢雨。”
“妈妈,因为你喜欢雨,所以我也喜欢,雨季。”
“这一次的梅雨季,你可以多爱我一点吗?”
说着要爱,结果却做出一副臣服的模样,他叩首,吻我的鞋底。
他这幅的模样不知悔改令我火大。
“多爱一点?呵,我看你不是要爱,是要痛吧。”
我扛着他。
“看来还是以前,太温柔了点,让你以为我的性子也是好的。”
入夜又入夜,开着的窗,我能听见雨声越发大了。
他挣扎着想要逃走,我再次抓住了蝴蝶。
“难道不是你要求的吗?怎么……”
蝴蝶可怜,看起来即将坠落,为什么?为自己不知死活的挑衅。
我笑着,将他抱进怀。
“这就怕了?”
这就受不了了?
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呜……”
他说没有,可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我凝视他许久许久。
“算了。”
我和小孩子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啊,又不是精虫上脑了,就算是惩罚,也已经够了,算了吧。
可刚才想要逃走的楼阴却挤出一个笑,如同讨好,如同请求。
他抓住我的手。
“无论妈妈对我做什么,芜绝都喜欢。”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的勉强。
“你要知道,我最擅长骗人了,你也骗不了我,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
他真的很勉强。
即便是用了合欢秘法,于我而言,只是有些意思,可对他而言,则是连魂魄都差点支撑不足了。
“好了,不舒服,就不要强迫自己,我是很喜欢看你们狼狈的模样,看你们脆弱,流泪,但我,不想你不舒服。”
他的魂魄凝实了几分。
“我不舒服。”
“这对母亲很重要吗?”
我不舒服,竟然会让母亲放弃自己的快乐,不再取乐吗?
“是的,很重要。”
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不太懂,只是看他眼神忽然涣散,眼白翘上去了。
“你又看不见颜色吗?”
“妈妈,这个世界,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时,它们,才有意义。”
妈妈,你不可以为我留下吗?
不要离开我。
可他不能这样做,不然的话,他和许魏洲有什么区别?不一样都是在强迫她吗?
所以,他说出口的话变成了。
“母亲,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一直骗别人,却不让自己迷失。”
其实迷失过的,尤其是刚开始骗哥哥,但是我说: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所以,即便偏离原本规划的路线,她的身边也始终有两个人会一直拉着她。
这种感情,不同于爱情。
他被母亲捂住的眼睛又开始流泪了。
“我看不透你的泪水,究竟为什么而流。”
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流泪。
“我一直都很讨厌玄机阁主,每一任,都那么蠢,把自己卖了就算了,还连累了母亲您。”
是般若灵吉,也是那只小蜉蝣。
“……没关系,我原谅她,所以不用在乎。”
要给人犯错的机会。
我又没真死,并且般若也悔悟,差了几千岁,她在我眼里,仍旧是个小女孩。
要允许年轻人犯错。
“所以,我让她先出去了,再捅了千暮雪最后一刀前,她会留这里的。”
既然许苒原谅,那他没资格替她恨。
“好。”
他的一头长发摸起来像是绸缎,令人颇为爱不释手,我摸着他,忽然听见。
“我只爱妈妈。”
母亲偏爱他们,是因为他们蠢。
他恨他们,也是因为他们蠢,得到了母亲的偏爱。
因为蠢,所以永不知足,才让他有了机会,但他,永远也不会感谢他们。
因为这些蠢货,一次又一次让她伤心难过和失望。
“尽管知道只是妄念,但是妈妈,你可以说声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