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您的爱,又想要您自由,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母亲?”
为什么,幸福来临,为什么爱来临,却让人如此痛苦呢?难道真的是他太贪心吗?楼阴又在落泪了。
她缓缓地叹气。
“不是。”
所以,除了那个贱人之外,他成了母亲最后一场梦的两位客人之一。
“可你不是。”
母亲的一只手随意的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落下的泪水,擦拭干净,他的唇太苍白了,抹上胭脂,又总是被吃干净。
楼阴喜欢她的靠近,无论她如何对待,他都喜欢,极了。
但他也总是爱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如同咀嚼痛苦,让苍白染上红,让痛苦被遗忘,可是,为什么要痛苦?
因为无可避免,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并非被人期待,无法承载这种无意义的虚无了吗?所以,才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直到出血,也不放开吗?
“张开嘴。”
不要咬着唇。
他的牙齿最终被许舒君一点点用手指拉开了,血黏腻,却又立刻凝固。
“虽然我还是无法叫你好孩子。”
楼阴眨了眨眼睛,看见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轻轻留下了一个吻。
“但我还是想要说……”
“谢谢你,芜绝。”
母亲知道他是好孩子。
尽管好孩子也伤害了许魏洲。
所以,母亲不会叫他“好孩子”、“乖孩子”、“乖乖”。
原因都心知肚明。
母亲爱那个死去的男人,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甚,他比不过。
可那又怎样?
他不后悔。
因为许魏洲,他活该。
或许,叫他父亲,也行。
楼阴想,任何阻挡了母亲脚步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该死。
月亮不可以独照一个人。
太阳也不可以被拉下来。
神明正是因为,她怜悯万民,才是神明,从前楼明不懂,现在楼阴懂了。
母亲是太阳,也是月亮。
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神。
母亲不知道,她只以为第二次,楼阴掺合杀许魏洲,只是因为忮忌。
她不知道,他是为了让许魏洲不要再绊住自己的脚步。
这是藏在他心中的秘密。
他仰起头,母亲勾他的下巴,亲吻了一下他的鼻梁,小鹿乱撞,哪怕在第一重梦开始,他已经体会到了更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开心?
楼阴只希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谢谢你,芜绝。”
不要感谢他。
要讨厌他,要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好过她明白这一切后,厌恶。
他害怕的不是她讨厌他,而是害怕母亲厌恶自己,当她发现所有人都愿意为她而死后,讨厌所有人。
不要发现。
不要让她发现。
那一刻,同心契上的红线骤然崩裂,她状似没有发现,只是擦泪的手放下手,又替他簪了一朵粉芍药,这次是在衣襟。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他的聪明吗。
没关系,母亲喜欢什么。
那芜绝都做什么样的乖孩子。
“母亲喜欢我,开心。”
他一面,无比渴望母亲允许他的亲近,另一面,因为知晓一切,明白
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够无知无觉,那样就不必忮忌,那样就不必痛苦绝望,那样,他就可以不渴望母亲的目光。
获得母亲的垂怜,获得她的拥抱,获得靠近她的资格,是楼明付出一次又一次分魂,分身,转世夺舍,吞没无数个对母亲同样爱恋的自己,成为楼阴。
成为“芜绝”。
楼阴再一次次来到母亲身边,期待母亲看见自己,期待母亲能爱自己。
期待能看见她眼中的世界。
期待能获得和她的联系。
他看不见这个世界的颜色。
从小到大,他看不见。
只有六岁时,他不小心看见许魏洲藏着的母亲画像,才忽然发现,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黑白两色。
母亲在丹青上,他在画外。
却不可抑制地感到好奇。
长大后,知晓自己只是一个孤儿,同她,用他,都没有血缘后,再精心设计,用命来换取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救赎。
他早已深深地陷入自己选择的情网。
“没有试过爱别人吗?”
她轻轻地剥开莲子,嫩绿中是乳白色的果实,第一颗喂自己,发觉不喜欢后,第二颗喂给他,楼阴却很喜欢。
“没有。”
但他试过忘记。
“我喝过空水,也试过自我了断,还试过彻底离妈妈远一些,可是都失败了,只要我好奇爱是什么,我便会想起你。”
为什么呢?
“我发现,我无法忘记你。”
“每次母亲触碰我,允许我拥抱你,允许我将脸放下您的手上,我就能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颜色。”
可那些色彩,都不再重要。
用害怕拉住她后,咬住那朵簪在发间的粉芍药,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她给予他的,可一旦离开她,那些颜色就会慢慢淡化,直到后面变成黑白。
吃进嘴里,好过遗忘。
粉芍药一点也不好吃。
但是只要是母亲相关的一切,都喜欢。
唯独她在的时候,万物有颜色。
“刚才那滴雨水是透明的,母亲是最特别的存在,我无法不爱上母亲。”
妈妈,不管是乖小孩还是坏小孩。
至少您承认了,我是您的小孩。
“可你在痛苦啊。”
“是的。”
他就是在痛苦,她看见了。
呢。
他掩着面,痴痴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