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楼阴。
两万年后,我听见他说。
“我爱你,妈妈。”
他早就疯了,疯在长大那一刻。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注定要死去的。
我在镜中看见了他的所有过去。
而楼阴,就属于这些孩子中的一员。
他生来便注定要死去。
万年前,还可以称呼他为楼明。
万年后,楼明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混淆了,叫他楼明或者楼阴,楼芜绝都没有任何区别。
虚无、混沌。
但若是如此刻。
“疯孩子、傻孩子、坏孩子。”
叫他,他的眼睛便会从上挑近乎狐狸精的妩媚,变得分外多情而柔软,然后亮闪闪地趴在她的怀中,撒娇地用头蹭许舒君的臂弯。
像一只纯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妖。
并没有任何情欲的渴望,他只是想要在靠近她一些,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待在母亲怀里、母亲膝下,他就无比满足了。
毕竟,这是母亲啊。
“我是妈妈的好孩子,对吗?”
他会对她所说的一切关于孩子称呼而分外动容,分外开心。
只是因为求而不得,求而得之后,便无法不在乎,分外在乎。
不得结束。
“好了,安静一点。”
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
疯孩子的心声嘈杂得像是浑身灵魂是几万个人一样,他满心满眼地,都是身旁包容着自己,愿意施舍一点爱意的她啊。
他在心中呼唤最多的,便是那两个字——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如同为自己取名为“芜绝”,他只记得自己要她的爱,此恨,只恨她目光不垂怜,只恨此情不得她眼。
所以,此恨、此爱。
永无绝境。
心思深沉者早熟。
而偏偏他心思深沉又早慧,总是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这一切,一定要和舒君相关、不,即使在心中,他也称呼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为——母亲。
母亲、母亲、母亲。
那个强大而神秘的存在,从知晓她是谁,她存在,再到后来少年慕艾,便深深地藏在心中。
为什么不爱她呢?
楼阴怎么能不爱她?
楼阴很爱她,爱到,如今也大过于想要拖住母亲前进的步伐,让她留在这里的恨和埋怨。
毕竟,她是他强大的母亲啊。
母亲想要什么,母亲想做什么。
楼阴都会支持母亲,即便没有他的支持,母亲也会走下去。
他深知,从两万多年前,便深深知道,母亲强大,强大到可以根本不在乎他,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痴念罢了。
从哪一刻开始的呢?
大约是,四岁时,许魏洲想念着她,喝醉酒后,对一边的楼明说。
“你的母亲叫做许苒。”
他的世界忽然有了可以在意的事情,就比如,母亲。
是啊,母亲。
母亲、母亲、母亲。
原来,我有母亲吗?母亲叫许苒吗?许苒?母亲……妈妈、许苒。
我有妈妈,她叫许苒啊。
他乖顺地对着那两字喊母亲。
许魏洲不在乎,他只是继续灌醉自己,他哪里会知道自己给自己养了个情敌,他哪里会明白,自己捡回来的便宜继承人,会是个毫不逊色于他的疯子。
母亲。
楼明笑了,躲在成堆的空酒坛后面,一个小孩却露出了可怕的笑。
本来他的世界空无一物,就连许魏洲这个假父亲也不算东西,可是母亲。
母亲,很好。
他的世界开始以母亲为坐标,确定了,楼明想:
我存在啊,因为母亲在。
是她生下了我吗?
如果是的话。
为什么,妈妈却不来看我?
难道,我是不被妈妈爱着的小孩吗?
还是谁拦住她了?
本来,楼明的世界毫无意义的,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个母亲,原来他可以将自己的意义寄托在她的身上。
即便对方并不知情。
可是,既然是他的母亲。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来看我!楼明难道不是个好小孩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妈妈难道不爱我吗?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当然,楼明心灵扭曲,从那一刻起,他或许就是恨着母亲身份的许舒君。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被捡回去的。
许魏洲用恨矫饰爱,而他则用爱掩盖着恨她的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和许苒,甚至和许魏洲都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他只是恨着这两个人。
最恨的,是妈妈。
为什么不来到合欢宗,为什么不来看看你的小孩,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我是个乖小孩啊。”
最爱的,也是她。
话本里,乖小孩都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呢?
父亲不爱他,母亲不知道他。
难道,他不是个好小孩吗?
小孩黑黑的眼睛盯着月光下的话本,反反复复地翻阅,他在心中想象了许许多多她的模样。
狼子野心。
好小孩都会有个好母亲。
或许,她是温柔的、强大的、漂亮的、柔弱的、帅气的、洒脱的,母亲。
许苒。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