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两万五千年前的雨水时节,那夜春风微拂,夜雨朦胧,父亲抱着我,母亲在一旁逗我玩,哥哥则踮着脚。
我生而知之,并不只是一个谎言。
自母亲同意与父亲用精血灵气培养出一个小孩时,生出来的那个小孩是我,我便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这样来看,我的确很特殊,不是吗?
在灵胎里,我便已经见过家人了。
首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最后是被带回家的哥哥,他比我早出生。
直到如今,我也仍旧记得,真正落地三岁前,母亲威严的脸,父亲温柔的语气,哥哥好奇依赖的喜欢,我们四个人的家。
虽然有些模糊。
毕竟,已经两万多年了。
但我感受过那样的幸福,家、家人、亲情,所以直到后来哥哥变了,我也依旧宽恕他,因为从前太美好。
母亲和父亲不知投胎转世到哪里了。
但我希望她和他幸福。
因为这个世界,不再对她那般苛刻,父亲也不必放弃自己的所有,才能入赘,而母亲,也一定会越活越精彩。
这是身为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祝福。
“驰骋你看,她在笑啊。”
母亲亲吻了我的脸,接过了父亲抱着的我,而耳朵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妹妹,妹妹,妹妹。”
他喜欢我。
母亲父亲和哥哥,都满是喜悦。
家人们爱我。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也爱着母亲、父亲和哥哥。
从此,我人生中有许许多多个雨夜。
雨对我而言,无论是看着,远远看着,或者是近看,在雨中,不在雨中,都很好,我喜欢下雨天。
我最喜欢的,便是在雨水时,不辜负这人间好风光,依靠着窗台,看雨水打湿远山眉黛,让青翠飘渺进云。
三岁前如此。
两万五千后,仍旧如此。
让李瑞误以为我对他少年怀春,实则,我只是对无数个雨水时节,心怀爱恋,我喜欢雨水,也喜欢盈绿。
对他,不过是恰到好处的涟漪。
如雨水滴进台阶下池塘中,惊起一群锦鲤的那种,涟漪罢了。
而此刻,我在完成一个痴儿的遗愿。
楼明,楼阴,楼芜绝。
他想要什么呢。
最开始,楼明想要什么。
他想要家人,他想要温暖,他想要他的人生中有我。
我不是他的母亲,也注定无法再次见证他长大,更别提他已经主动放弃了。
长达两万年的不得,已经让他从单纯的想要一个“妈妈”,变成了,对我的痴恋,毕竟,他是在哥哥身边长大的。
而哥哥,又只在乎我。
尽管哥哥没有对他说我是谁,可我从楼明口中得知,哥哥挂满了和我相关的丹青,放满了和我相关的物品。
我知道他爱我,却没想过,哥哥那么爱我,爱到我有些不知所措。
楼明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哥哥后来告诉我,他想过把他丢回去,可是。
大约是难得良心未泯。
又或许是想要为合欢宗找个继任者,而这小孩资质还行,哥哥便留下了他。
但哥哥并不喜欢他,连同其他人都对他冷漠。
楼明从小到大,便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却又在不慎表露出一点好奇我是谁,再次泄露了对我的关注后,被哥哥狠狠地关在了黑暗的洞穴中。
十二岁的小孩被饿了几天几夜。
他还未修得能辟谷,哥哥也没给他辟谷丹,是真的切切实实饿了好久。
出来后,他对我叙述这一段时,说自己喊哥哥父亲,装乖,磕头认错,直到头破血流:
“父亲,芜绝错了。”
当真是认错,还是纯粹的害怕,或者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对我说,他从小都憧憬着我,希望着能真正地见到我,盼望着,能获得我的喜欢。
他真的疯狂地痴恋着我。
而他在哥哥死后,才出现。
从小时候开始,他便只能在忽略的角落中暗自长大,潮湿而无人关注,最终,长成一株艳丽而脆弱、内心不堪一击的毒蘑菇。
我并不知道。
那时我不知道哥哥瞒着我偷偷养了一个小孩,也不知道他对外宣称那时他为我生下的孩子,知道后,芜绝已经长大了。
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是母亲父亲为我捡回来的童养婿,儿子不是亲儿子,是哥哥捡回来的野小孩。
哥哥舍不得让另一个人与我更亲近,哪怕只是血缘上,他也不愿意。
可他又要拖着我,不允许我从他的爱、他的恨中离开,非要说我们是亲兄妹,将我的名声搞臭。
明明就没有关系,非要这样说。
有时候,做梦中梦,我会问他,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而哥哥只是依靠着我。
“哥哥,我一直不懂。”
“你到底是爱着我,还是恨我?”
现在我想,大抵是又爱又恨吧。
如同我对他。
那时被我捅了一刀的他说:
“舒君,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他在哭,他没有捂住伤口,我提着剑同阿琮离开,我也在痛,彻骨之痛。
可我还是离开他了。
靠近他,我会痛,我会无法生长。
离开他,我还是会痛,可我生长。
后来,他死了,我却将他复活。
我发现我的确,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恨着他,我们都一样,无法不爱对方。
他是我的执念,我是他的执念,就如此纠缠万年,我也终于能劝自己。
【放下吧。】
我们三个,和任何一个都没血缘关系,却分外地纠缠,不清,痴怪。
若是有血缘,或许这一步,永远都不会跨过界,可是我们不是亲兄妹,我和他也不是亲母子,所以。
太难了。
我无法对芜绝说:
“放下我吧,芜绝。”
因为我已经知道,原来我又成为了别人的全部寄托,他活着,只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芜绝活着。
我只要对他这样说。
下一秒,他就会从梦里出去,在我的注视下,灰飞烟灭。
他这个疯孩子,真的做得到。
如今哥哥终于得到安息。
“……”
我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期盼他的脸上、他的神态、他的一切能够有些哥哥的影子,还是希望没有。
他由着我看,或许也知道我在看什么,眼神里带着难受,眼泪却久久没有落下,我伸出手,将那滴泪碾碎。
“别哭。”
应该是希望没有吧。
继承了哥哥的疯狂,可就不许继承他的模样和神态哦,不然我会讨厌你的。
我不许任何人成为他的替身。
“你不是哥哥的替身。”
他听到这句话后,似有动容。
但其实我说这话另有原因。
“你不会是他的替身。”
若我将谁当做哥哥的替身,第一,是不尊重对哥哥有过爱的我,第二,对不起我爱过恨过,与我相杀过的哥哥,第三,也对不起那个人。
“任何人都不是。”
他听懂了,于是神情似喜似悲。
“那我死后,您会记得我吗?”
我抚摸他的脸颊,看不出来一点哥哥的影子,那便好了,虽然芜绝是个疯孩子,但他却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