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需要看,那些记忆就可以浮现在我的眼前,因为这万年里。
我看过太多次了。
多到我都记不清具体有几万次。
哥哥问我为什么要留着这方灯台。
是因为灯台被搬来搬去,我活着时,我在哪里,它在哪里,我死后,哥哥把它搬到了合欢宗,搬到了我的身体旁。
死去的那五十年里。
一切爱恨都停滞,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执念,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我什么都遗忘了,只记得我要活着。
我要活着。
我要重新活着。
后来若拙问我痛不痛。
“我要杀了他。”
那时我正捅了哥哥一刀,但不致命,他的血洒在我衣服上,拦住她后,我听见了又一个异世来客发出的悉悉索索声。
但我没有管,我只是对她说。
“怎么可能不痛?阿琮,我很痛很痛。”
“不要杀了他。”
因为哥哥已经不只是我的亲人那么简单,他甚至也是我的痛苦,我的恨,我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了。
“阿琮,不要杀许魏洲。”
今日不杀了哥哥,来日我也注定要杀了他,何必让阿琮替我呢。
周若拙不解,但她说。
我会放弃我的一切既得利益。
我愿意支持你、愿意做你的同路人。
因为,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舒君,虽然不懂为什么你不让我杀了他,即使他如此伤害你,可是。”
你想做什么,我们也做什么,你要是想杀谁,想要改变什么,舒君,不要瞒在心里,告诉我们,我们一起。
因为,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约定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我们三个谁都不能抛弃另外两个逃走。
我很感动。
“我知道,阿琮,谢谢你。”
她不以为然,只是抱了抱我。
“我带你回抱扑,不要难过了,舒君,你还有家在,你还有我和踏浪。”
“即使他的爱已经被恨渗透,可你的人生不能被许魏洲拖着,我们都不愿看你给他继续痴缠,舒君,你不是什么坏女人,你只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我知道。
我知道我早该结束和哥哥的爱恨,我知道我早该放下,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可怜他们,我是太过仁慈了。
“那你们会怪我吗?”
“舒君,我们只是有点可惜。”
阿琮沉默了很久。
“可惜什么?”
那时知松蹭我的手,此刻它也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可我有什么需要被安慰的啊。
“我很可惜。”
“可惜你还是没有最爱自己。”
“可惜你允许自己被他们拖着伤害。”
知松鸣了一声,将我从记忆中惊醒。
抬手抚摸脸颊。
我……在流泪吗?
我后来知道,阿琮是心疼我。
我爱骗人,也骗过了自己。
但唯独没骗过她们俩。
谁让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呢。
时常想起这件事情,时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或许我该笑的,庆幸自己有两个如此知己,生死之交。
踏浪在梦外问过我。
“舒君,你不痛吗?”
痛吗?
我怎么会痛呢?
我都这样强了,怎么可能因为这些痛?这样的话,那我是否又不算个强者?所以,我痛吗?
我咧开嘴对她笑,如往常一般的笑容,她脸上的表情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好像是在可怜我吗?
彼时我手上织着梦茧的动作还没停。
为什么要那么心疼地看着我呢?
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被人心疼吧?毕竟我做的坏事更多一点。
“怎么会呢?”
我讨厌被人可怜,讨厌被人说有苦衷,但如果对象是她们俩,也没关系。
所以,我只说。
“我不痛,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了,踏浪,你看,我在笑啊。”
“………”
“不要勉强自己,舒君。”
可踏浪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却如此悲伤和痛苦,原来,她们一直都知道。
“太累了,稍作停留也没关系的。”
“一直以来,我和阿琮都想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带着我们,到了现在的位置。”
“我们已经可以保护你了,舒君,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多休息一下吧。”
“再多信任我们一些吧。”
我知道,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除了我自己以外,就是她们俩了。
可是。
我做不到啊。
她们知道了。
“多停留一下吧,你的眼睛好疲惫。”
我无法停留。
只是,真的很疲惫吗?
“是吗?”
我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脸上也无法再笑,她看着我,越发心疼,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开了。
是的。
我爱他们,爱过是真。
我没有在乎被伤害,是假。
我总是骗自己,骗了自己,便不会痛了,所以我失败了。
一个骗子,如果骗不过自己,那么她其它的谎言也很难得成立。
我这一生里,除了对于那些和我相同的、和我不同的,女子以外的愤怒,几乎都在谎言中度过。
我骗自己不恨了,不爱了。
我骗自己不痛了,不想了。
可是心这个东西太奇怪了。
奇怪到,你以为你骗过了它,结果到头来,它却比你还更知道你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