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林雾夕回头看了眼登机口,已经没几个人了。她拖着行李往那走,“我要关机了。”
江宇应了声‘嗯’。
但谁也没挂断电话。浅浅的呼吸萦绕在两人的耳廓。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她坐上飞机,才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沙哑的,轻得像叹息。
“……再见。”
通话挂断。
林雾夕系好安全带,靠在窗边,看着地面慢慢后退,看着桥廊脱离,引擎的轰鸣透过机身传进来,低沉而有力。随后她的身子一轻,跟着飞机腾空而起。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林雾夕学的是机械制造,这三年制作了很多架飞行器。她深知一款飞行器从图纸到顺利飞天有多难,所以每次乘坐飞机,升空的这刻,看着身侧的蓝天白云,都会特别感慨。
她忽然想到麻雀了。
可惜不知道对方是谁。如果有机会和麻雀通信,她想把制作的飞行器寄给他,告诉她未来一定会制作一双机械翼带着她飞向蓝天。
她的手掌贴在玻璃窗上。
麻雀。我还在努力往天上飞。你呢?你实现了你的医生梦么?
她想着。
—
今年的冬季是个雨季。
江宇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湿冷的风涌进来。
身边的室友拉紧棉衣,打了个哆嗦:“下雨更冷了。明天是考研第一天,可别下雨。冻得写字都慢了。”
江宇撇嘴:“看样子还得下。”
室友两手合十开始碎碎念,像作法一样。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绵密的雨丝是永远也织不完的灰线,从早到晚,不紧不慢地飘着。宿舍离得近,江宇没打伞,一路小跑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亮。
他没和江力说要考研的事,只说最近会很忙,让他少联系他。江力有事都会用文字发在微-信上,打电话只是催促他看,平时响个一两次就没了。今天打个不停,江宇不胜其烦,刚在图书馆,索性调成静音。
他拿出手机,看到是个陌生号码,就划开了接听。
话筒那边的声音很着急。
“江宇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爸爸出事,住院了!快点过来!”
“啊?”他摸不着头脑,江力好端端地在家会出什么事?下意识觉得这是个诈骗电话,抿着唇沉默,看对方还能说什么。
那边的声音转为指责:“我是街道办的!我刚用你爸的手机给你打,你都不接!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对方没提转钱,江宇信了三分,拧着眉问:“哪个医院?”
“第一医院。住院部五楼。骨科。”
江宇直接打车去医院,直奔五楼,在护士站那查名单,确实有个叫‘江力’的住进来了。
推开病房门,江力的脑袋套着网兜纱布,右手和左脚打折石膏。街道办的陈阿姨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他进来,起身让位:“你来就好啦。”
“有个人去你家汽修店修车,质疑价格有问题,你爸……这又说不清楚。两人起了争执,最后打起来了。”陈阿姨和他说完情况,转头教育江力,“对方要真赖账,你可以报、警嘛,怎么样都不能动手啊。”
江宇问:“那个人呢?”
陈阿姨说:“送去中山医院了。”
“你俩这算互殴。邻居报、警了。片警明天可能要来病房做个笔录。那个……”她拍着江宇的肩膀,“你明天在这配合民警帮你爸做笔录。”
“我学校明天有事。”
“哎呀。什么事还能比爸爸重要啊!他……我要是会手语,我不就帮你了,我不行啊,我不会啊。他现在右手打着石膏又写不了字。你不在这,那怎么办。”
陈阿姨苦口婆心地教育:“小时候,你爸是你的监护人。现在你长大了,就轮到你当他的监护人了。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照顾他几天你都不愿意?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噢。”
“好了。就这样。”陈阿姨挎上包,夹着文件袋往外走,“街道办还有事,我先走了。”
江宇只得先坐下来,拿刀削完那个苹果。他扶着江力去厕所,又扶着他回来。
明天要考试,今天却被困在医院,江宇烦得很,态度也变得糟糕:“他不付钱,你就报-警。动什么手。搞成这个样子。”
江力比手语:“黑店。他骂我。名声坏掉。生意会不好。我没做错。挑事。是他。”
手打着石膏,比手语也费劲。他张着嘴,想说话,但发不了声,更着急。箍在脑袋上的网兜被拉扯着,五官扭曲。
江宇说:“明天我学校有事。我叫黄叔来帮你。”
黄叔是汽修厂的维修工,在厂里待久了,会手语。
江力按住他打电话的手,比划着:“他。不行。有生意。明天。必须交车。他要在厂里。”
江宇说:“哪个客人?我和对方解释。就说你出事了,受伤了,没法维修,把钱退给他。大不了再赔一点。对方会理解的。”
他再次强调:“我明天真的有事。”
江宇打电话给黄叔,对方爽快答应。他租了个陪护床,睡在江力身边,来得着急,身边没带复习资料,他躺在陪护床上,插着耳机看最后的冲刺视频。
两天的考试,江宇早上打车去学校参加考试,下午考完,又匆匆打车回医院照顾江力。一直到考试结束,雨都没停,他来去着急,一路小跑,没心思打伞。考试结束,脸颊通红,额头微微发烫。
“这两天谢谢你。”江宇包了个红包给黄叔。
对方没收:“我和你爸认识多少年了。这是小忙。倒是你,是不是感冒了?可要注意身体,你爸受伤了,你再倒下,谁管他。”
“我爸脾气急。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你多劝劝他。”
“唉……”黄叔长叹,“你爸这阵子烦呗。儿大不中留呀。你要去外地上学了,你爸本来就难受。那人骂得又脏。两个人就动手了。”
“我要去外地?”江宇惊讶。考研的事没告诉江力,更不可能让他知道要考去哪里。
他眯着眼:“谁跟你说的?”
“你爸呀。你不是要考那个……研究生。”黄叔挠了挠头,“对了。什么时候考啊?考完没?”
江宇撒谎:“还没。”
黄叔劝:“要是还没考,就改改志愿。留在本地。夏宜大学不是很好吗?每年那么多人想考都考不上。你考上了,多牛呀。这几年,你爸逢人就夸你孝顺又出息。在本地读书多好啊,周末能回家,家里有事,你也能照应。”
“我知道了。”江宇淡淡的,送黄叔离开后,他的脸霎时阴沉一片。被改过一次志愿,不得不让他怀疑这次的事不是偶然。不讲理的客人常有,争执升级到打架的也不是第一次,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天。
回到病房,他冷着脸问:“你故意的?”
江力疑惑地打手语:“什么?”
紧接着,他好像反应过来,比划得更快:“我故意把自己打进医院?!你脑子坏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反应这么快,更笃定江宇心里的想法。
江力继续比划:“我没有。”
“我不想你去外地读书。是真的。哪个人养儿子不是为了以后照顾自己!我没错!你不能抛弃我。”
他比划了两次:“但我没有故意惹事。”
“你是我儿子。应该相信我。”
江宇沉默地盯着他。眼神淡漠。他想信,又不想信。
街道办的家属信息登记着他的手机号,江力有什么事,第一个联系的永远是他。也只能是他。
此刻,他的脑袋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要考去京北,一个是留在本地认命。
僵持许久,他说:“我回家去拿点换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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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旧城区陆续拆迁重建。周围的旧楼推倒,建了新的小区,新的商圈。但春江路没有,深巷两侧有几栋名人故居,是政-府圈定的历史风貌,只能维护不能重建,修旧如旧。
越往深处走越暗。
汽修店在巷子尽头。
他收拾好换洗衣物,锁好铁门,提着行李包往外走。下了一周的雨,这刻停了。冷冷的月光照在身上,他抬头看着夜空,忽然想到了林雾夕。
医学专业比其他专业多一年。
林雾夕去年就毕业了,研究生选择了海外的学校。她制作的飞行器参加世界航展,获得优秀奖,受到很多科技公司的关注,收到了很多offer。
以前的她就像天上的月亮,他是环绕月亮的星。
到这刻,月亮依旧皎洁高悬,天空依旧广阔,可星星不见了。
高考前夕,林雾夕和他站在走廊上聊天。
江宇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距离理想的医科大学还有点距离。林雾夕鼓励他,她有预感,江宇能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预感很准,他的分确实够到了,可他还是没能走出这条深巷。
迎面吹来的风是冷的,带着铁锈和垃圾的腐败味道。
江宇提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模糊、扭曲,在坑坑洼洼的地面起伏,始终走在他前面。
像是在引路。
也像是在说。连影子都比他先离开这个地方。
江宇忽然模糊了视线,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都是那样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