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简青禾的卧室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摆在窗边的书桌被挪走,换成了一张带护栏的病床。
床单洗得发白,却掩盖不住布料底下渗出的腥甜。
墙壁被重新刷过,可那些曾经被黑色物质腐蚀出的坑洼,依旧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简青禾躺在病床上,脊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却硌得浑身发疼。
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彻底消失了,伤口愈合得异常平整,还有种瓷白的光泽,像是天生就该是这样。
角落的轮椅落了薄薄一层灰,简舟舟让人推来的,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可简青禾的世界里没有光,也没有尘埃,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无论窗外是晴是雨,那双眼睛里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门被轻轻推开,简舟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沿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家居服,银发柔软地贴在耳后,小小的身子踩着棉拖鞋,走路悄无声息。
“哥哥,该吃饭了。”
他走到床边,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风,和那天在客厅里判若两人。
简舟舟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去擦简青禾干裂的嘴唇。
手指刚触碰到那片滚烫的皮肤,简青禾的头就猛地偏开。
简舟舟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又缓缓收了回去。他没生气,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简青禾的嘴边。
粥是白的,看起来和寻常的米粥没什么两样。
可简青禾知道,这碗里的东西,和那天父母送来的营养汤,是同一种东西。
他紧紧闭着嘴,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这些天,他就是这样,不吃不喝,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枯萎。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一场困兽犹斗的战争。
简舟舟也不逼他,只是耐心地举着勺子,直到碗里的粥渐渐凉透。
他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毛巾,沾了温水,细细地擦着简青禾的脸。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指腹擦过简青禾眼角的细纹时,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疼惜。
可简青禾依旧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双腿的消失带走了他所有逃离的可能。可他没想到,比身体的囚禁更可怕的,是精神的牢笼。
简舟舟每天都会来,喂饭,擦身,念书给他听。
他念的是简青禾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书,那些关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从他稚气未脱的嘴里说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简青禾充耳不闻。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意识沉到最深的海底,那里没有简舟舟,没有父母,没有营养汤……
直到门再次被推开,父母的脚步声响起。
他们还是那副模样,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母亲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暗红色的汤水在玻璃内胆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
“青禾,喝点汤吧。喝了,身体才会好。”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双手依旧缠满绷带。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简青禾。
简青禾的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渗出一丝血珠。
他闻到了汤的味道,腥甜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味,和那天夜里门缝下渗进来的红痕,是同一种味道。
母亲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脸上僵硬的笑容。
她舀起一勺暗红的汤水,递到简青禾的嘴边。
“喝吧,青禾。”
简舟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简青禾死死咬着牙,牙龈被血浸透,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烫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抗拒。
可就在这时,简舟舟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你知道吗?爸爸妈妈的汤,是用最好的食材熬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简青禾手腕上的血管。
“你要是再不吃东西,下次的食材,会是什么呢?”
简青禾看着简舟舟那双银白的眼睛,只剩绝望。
就在这时,喉咙里的灼烫感突然加剧,像是有一团火,猛地烧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眼前开始发黑,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幻觉,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绷带下的手指露出来,变成了枯枝一样的东西。
又看见地板上的暗红痕迹,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腰。
以及简舟舟的脸,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不属于人类的、森白的骨骼。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简青禾感觉到,那勺暗红的汤水,被强行送进了他的嘴里。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是绝望。
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身体的牢笼尚可打破,可精神的牢笼,一旦锁死,便再也没有出口。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沉,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房间里的灯被打开,昏黄的光落在简青禾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落在简舟舟温柔的笑容里。
碗里的汤,见了底。
简青禾还陷在幻觉里,意识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