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烫感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没有再蔓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昏沉沉的困意,将他淹没。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阖上,空洞的眼神被浓密的睫毛盖住,只留下眼角一点未干的湿意。
简舟舟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可手指却在触碰到那片伤口时,微微用力。
他看着简青禾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冷下去。
“哭啊,怎么不哭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剩下简青禾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
客厅的方向,却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门缝,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简舟舟踩着棉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客厅里,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和白日里的僵硬不同,他们的肩膀微微放松,甚至能做出一些细微的表情。
父亲的绷带换过了,他看见简舟舟走进来,微微颔首。
“他还是不肯配合。”
“嗯。”
简舟舟爬上主位的沙发,小小的身子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语气里不免有些烦躁。
“疼痛和身体的剥夺,都没能磨掉他的意志。他现在心里只有恨和绝望,这样的情绪,会让“锚点”的养分变质。”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屏幕。
画面里,简青禾躺在床上,背对着镜头,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记忆透析?”父亲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风险太高,上次的实验体就是因为透析过度,核心人格崩溃,最后成了废人。我们不能冒险,锚点的品质至关重要。”
母亲坐在一旁,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不如……让他重新开始?”
简舟舟的眼睛倏地亮了。
“一场意外,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我们可以控制好力度,让他受重伤,却不会真的死。然后,抹去他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顿了顿,看向简舟舟,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贪婪的光。
“再植入新的家庭回忆。温馨的,美好的,充满爱意的。他会忘记我们对他做过的一切,会感激我们的拯救,会依赖我们。这样,他就能产出稳定温暖的养分,供我们……享用。”
“车祸。”
简舟舟重复了一遍,银白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车祸是最好的选择。一场意外,能解释他双腿的消失,也能让他彻底放下戒备。”
他看向监控屏幕里的简青禾,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不是想逃吗?那就让他逃一次。逃到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里,然后,乖乖回到我们身边。”
父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我来安排场地和时间,确保万无一失。”
母亲微笑着点头,伸手想去抚摸简舟舟的头发,却被他偏头躲开。
“别碰我。”简舟舟冷冷地说,眼神里的厌恶一闪而过。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空洞,又深了几分。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窥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卧室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简青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次日,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晨间的雾还没散。
简青禾被固定在后排改装过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毯,空荡荡的裤管被风灌得微微鼓胀。
他醒着,目光穿透车窗的雾气,落在虚无的远方。
父母坐在前排,简舟舟坐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蜷在副驾,银发被车窗缝隙漏进的风吹得微扬,银白的眼睛则一瞬不瞬盯着后视镜里的简青禾。
“青禾,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你小时候爱吃的枇杷树,等回去了,妈摘给你吃。”
母亲侧过脸,言语激动。
简青禾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车子一路往郊外开,雾越来越浓,路面湿滑,能见度不足几米。
父亲刻意放慢了车速,却又在拐过一道盘山弯路时,猛地打了方向盘,脚下油门狠狠踩到底。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雾色时,简青禾的身体猛地往前冲,额头狠狠撞在椅前的挡板上,温热的血瞬间淌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车身失控地撞向路边的护栏,车窗玻璃碎裂开来,尖利的碎片溅了满身,在他裸露的胳膊上划出深浅不一的血口。
后排的躺椅翻倒,简青禾被甩在冰冷的车底板上,束带松脱,他却连抬手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双腿断口处传来熟悉的灼烫。
简舟舟早被父亲护在怀里,不过额角擦破了一点皮。
他扒着父亲的胳膊探出头,看着车底板上蜷缩的简青禾,眼睛里翻涌着兴奋的光,却又很快敛去,换上一副惶恐又心疼的模样,哽咽着喊。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了?”
前排的父母也适时地做出惊慌失措的姿态。
母亲撞破了额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依旧踉跄着扑到简青禾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青禾!我的儿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出车祸……”
父亲则站在一旁,拨通了提前备好的急救电话,语气焦灼,字字句句都透着一场意外该有的慌乱。
唯独那双蒙着白翳的眼,落在简青禾身上时,没有半分波澜。
简青禾躺在碎玻璃里,血和车里的雾气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额头的血糊住了眼,他只能看见一片猩红的模糊,耳边是简舟舟刻意压低的啜泣,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还有父亲对着电话冷静报出地址的声音。
好吵,好烦,死了算了……
念头落地,意识紧接着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