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有点黏,黏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用另一只手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烫,那股子寒气却还贴在骨头里,怎么也搓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传来刀碰在案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的,却直往简青禾耳朵里钻。他屏住气,手指抠着门板缝,想听清楚。
先是“哐当”一响,像刀被撂下了。
接着是父母压着的吸气声,中间夹着简舟舟平平的童音。
“要新的,不能掺别的。”
简青禾听见父亲闷哼了一声。然后就是刀切进肉里的声音,那声音闷,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顿挫,不像切菜,倒像是划开什么还热着的东西。
“嘶——“够不?舟舟?”母亲吸了口凉气。
“不够,再要根手指,左手的。”简舟舟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
又是一声闷响。父亲压抑的痛呼短促地响起。
简青禾闭着眼想象着外面的场景:灯光黄黄地照着,父母拿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切开自己的手掌,切下自己的手指。简舟舟就坐在旁边看着,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案板上又传来黏糊糊的声响,像肉被扯开、被剁碎。那些肉混着血,搅在一起,就成了今晚的菜。
客厅里没有丝毫饭菜的香气,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弥漫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简青禾蜷在门背后,身子止不住地抖。他不敢哭,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得细细的。胃里一阵阵地往上顶,他死死捂住嘴,喉头滚了几滚,才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父母小心翼翼的声音。
“舟舟,尝尝?”
简舟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那孩子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语调开口:“味道不错。”
简青禾浑身一颤。
后背抵着的门板又冷又硬。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胸口那儿还有一点温,是布洛芬留下的念想。
可这会儿,那点温反倒成了根刺,扎得他心里发慌。
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简舟舟就会出现在房间里。怕那“晚餐”,会被端到他的面前。
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简青禾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听着自己的心跳,在无边的恐惧里,数着一分一秒的煎熬。他知道,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这样一直在门板后缩着,简青禾一会儿醒一会儿昏。
他想撑着不睡,可困劲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
迷糊间,那些黏糊糊的声响和血腥味好像又缠了上来,惊得他一哆嗦,猛地睁开眼,四下里却只有一团墨黑。
胸口那点子温热还在跳,弱得像要灭了的火星,吊着他没散掉。
走廊那头的卧室里,简舟舟坐在床沿上,小小的背影对着门。
父母端着光了的盘子,踮着脚退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他们连出气都压着,像两个抽掉了骨头的影子。
屋里就剩下简舟舟一个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冷冷地照在地上。
床底下忽然有了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像是土里有什么在钻。
接着,一朵墨黑的花苞从暗影里顶了出来,花瓣一重重叠着,却吸不进一点光,乌沉沉的,像用最厚的夜绒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简舟舟慢慢伸出手,手刚碰到花瓣,那花猛地就张开了。一股子阴气从花心里窜出来,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腕。
他低低哼了一声,身子抖了抖。
后背的衣裳“刺啦”裂了道口子。一条血线从脖子根下面开始,往下走,越拉越长,越撕越深,皮肉翻开来,底下的骨头白得晃眼。
那口子还在往两边挣,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有种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简舟舟的银头发在暗里白得发亮。他把嘴唇咬得死紧,脸上却看不见疼,只有一种像卸了担子似的静。
裂缝撑得更开了。先出来的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色苍白得近乎透光。
接着,半个身子从那口子里挣了出来,也是长长的银头发,披了一肩一背,跟简舟舟的一样。
只是他没有眼睛。
该长眼睛的地方是平的,蒙着一层完好的皮,没有坑,也没有褶。这样一张脸却不显得空,反倒压得人喘不上气。
等男人整个从简舟舟身子里脱出来时,简舟舟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软软地瘫在床上,胸口微微地伏着,睡过去了。
没眼睛的银发男人立在床前,偏了偏头,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他抬起手,指头慢慢摸过自己平滑的眼眶,嘴角往上一挑,拉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
空气里的腥气好像更重了。可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却更兴奋了。
他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窗帘一角。
他的脸。或者说,他感知的方向。
不偏不倚,正正地对着简青禾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黑暗里,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