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青禾侧头看过去，对上简舟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小孩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片冷。

“小孩子家家，胡说什么。”

他压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厉害，背上那层汗早湿透了衬衫，凉凉地贴着肉。

简舟舟没应声，只是把头歪了歪。目光扫过他发红的眼角时，嘴角轻轻牵了一下。

“哥哥昨晚哭了。”

声音很淡，淡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你在担心那个……在你胸口的人，对不对？”

简青禾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已经捂了上去。掌心贴着的嘴唇很软，那点温热却让他浑身发冷。

四周的说话声还在嗡嗡响着，老师在讲什么，都像隔了层雾。

“闭嘴。再乱说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在这里。”

简舟舟眨了眨眼，没有挣扎，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松开手。

简青禾迟疑了几秒，缓缓收回手，掌心却已经被冷汗濡湿。

“他快醒了。”

简舟舟不紧不慢地说，手指头在问卷的空白处画了个圈，小小的，发着淡淡的光。

简青禾盯着他看。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简舟舟没有答话。他转过头去看窗外，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

“家长会结束后，哥哥会和我回家么？”他轻飘飘地说。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老师恰好合上教案，笑着宣布。

“好了，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家长的到来！”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声也涌了过来。

简青禾坐着没动，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看着简舟舟站起身，小小的身姿挺括。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男人。

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影。简青禾看见他的父母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

简青禾愣住了。

他这么一迟疑，父母已经走到跟前了。母亲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熟。

“青禾啊，舟舟今天这么听话，回去可得加两个菜。”她的声音扬得高。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伸手揉了揉简舟舟的银发，语气是刻意的慈爱。

“舟舟最喜欢哥哥了，对吧？”

简舟舟仰起脸，冲着简青禾点了点头。然后那只小手就伸过来，抓住了简青禾垂在身侧的手腕。

手心是暖的，可那股暖意跋扈的很，一下子勒进了骨头里。

往外走时，母亲还朝别的家长招手。

“我们家这俩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到底是亲兄弟。”

旁边有人笑：“看出来了，弟弟还牵着哥哥呢。”

简青禾咧了咧嘴。脸上的肉是僵的，怎么扯都不太对劲。

这一家三口走在黄昏的光里，影子拖得长长的。从外头看，是再圆满不过了。

只有简青禾自己知道，这个家从里面烂透了。

走出教学楼时，太阳还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简舟舟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脚步不疾不徐，和他并排走着，看上去就像个离不开哥哥的普通孩子。

可只有简青禾能听见，那孩子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飘飘地说着话。

“哥哥要是敢跑，我就让爸爸妈妈打断你的腿。”简舟舟的遇到有着孩童的软糯。

简青禾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孩子。胸口那团火“噌”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心肝脾肺都跟着疼。

他想甩开那只手，用尽力气甩开。

可他忍了下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简舟舟，你这个怪物。”

简舟舟像是没听见，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

简青禾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侧脸，淡淡开口。

“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简舟舟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回应。

前头，父母还在商量晚上烧什么菜。后头，两个人剑拔弩张。

回到家，简青禾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那么一下。

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

客厅里的说笑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丝一丝的，往他耳朵里扎。

他没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了，最后彻底成了夜。屋里黑得浓，黑得稠。

手腕上那块皮肤还热着，是简舟舟握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