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
“我是碧虚的王,云山。”
男人开口道,声音深邃且清晰,光下鎏金的长发徐徐拂过英俊的面容,一墨一银的幽深眼瞳,从容地注视着阿肆,印刻在那只墨瞳里疲惫,仿佛从回忆延伸到了现实。
听见思念已久的声音,融雪的眼泪瞬间夺眶。
“绫人和鬼鳢看不见亡魂,这些年,寒骨遍寻不获,是因为......”伸出手,云山展开的掌心里端端躺着一枚流光耀泽的金戒,“它一直跟着我。”
“陛下......”
融雪泪流不止,想要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云山看向她,唇边露出一抹温慈的浅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收回手,轻声道:“我也很想你们,融雪,素裳,这些年辛苦了。”
融雪用力摇头,哽咽得不能自已:“不,我全都知道了,我的身世,我和......素裳姐姐被修改的记忆,可是我始终是叛贼的女儿,我......要如何回去面对他们?”
一想到素裳对她的信任和温柔,她就难过得恨不得自己能够消失。是自己的父亲给碧虚带来了灾祸,也是她的父亲,杀死了素裳此生最爱的两个人,何以面对?她根本不敢去想象。
“傻孩子,”云山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这又怎会是你的过错?命运从来都是无从选择,不可阻挡的,爱你的人自然也会理解。倒是我,始终没有给你王女的身份,我对青淼的怨恨,本不该伤及到你。”他深深地注视着融雪的眼睛,“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融雪哽咽着点了点头,拭去泪,“我知道,我全都看见了,父......寒骨让我看见了一切。融雪不怪陛下,也不怪母亲。”
“全部?”
云山略是一怔,转而看向阿肆。
“是类似于幻咒的咒术。”一直沉默的阿肆解释道。
“幻咒......”云山喃喃,又问:“是否看见一面珊瑚镜?”
阿肆思忖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的确有一面珊瑚为框的镜子,藏于战场上的那些甲胄兵器中央,能随意变换大小。”
“青淼的法器。”云山表情复杂,默然了半晌,神色忽然低落起来,“她爱的果然是他,哪怕走向陌路,依然可以为了他......”他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道:“绫人置身水中超过九百九十九天,会退化成没有记忆的游鱼,青淼一定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才让自己的意识保存在法器中,供寒骨驱使。”
“融雪,”他看向她,“可以把他们离开碧虚后所发生的事告诉我吗?”
略一迟疑,融雪缓缓点了下头。
“在那之后......”
她的眼中飘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声音沙哑着讲述起来。
在那之后,寒骨和青淼在无边无际的水域中游荡了许久。
外面的世界广阔自由,却也危机四伏,这种感受离碧虚越远便越是强烈。
一开始,他们只需要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掠食性水族,而后,便是更加凶邪的怪物,或许绫人养尊处优的肉身,对终日蛰伏于暗处的生物而言,是嗅之垂涎、不可多得的美味,那些东西对他们穷追不舍。
寒骨锋利的剑替青淼挡下了一个又一个贪婪闪现的猎手,而青淼的灵术,也在无数次敌不寡众时让二人险中逃生。
在碧虚,他是剑术杰出的战士,她是天赋超群的祝使,可当所处之境放置到更广阔无边的国土外,孤立无援便成了最真实的写照,身处弱肉强食规则下的二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他们开始不同程度地受伤,美丽的躯体上也渐渐出现了难以愈合的伤痕。青淼有一面镜子,镶珊瑚为框,嵌碧玉为心,可随执镜人之需遣变大小,是她们家族代代相传的法器。某天,勉强脱战的他们在洞中疲惫依偎,躺在他滚烫的怀中,青淼将一个秘密轻声相告:
“这面珊瑚镜,原为子母镜,可一分为二,子母之间能无视结界互通远近,在离开碧虚之前,我暗中将子镜留了下来,就在我们初次邂逅的御花园中,那个地方,王再也没有去过,今后也不会靠近。”
环抱着她的手臂颤了一下,寒骨略带惊疑道:“莫非......你想借助那面子镜回去?”
青淼虚弱地笑了笑:“要想施展空间贯通之术,需施术者将毕生灵力倾注进母镜,这也也意味着,施术者需要献祭自己的灵魂。”
寒骨的脸色开始发青,忽然扳过青淼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我不允许你做这样的蠢事,就算变成鱼,失去记忆,我也不在乎。青淼,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无法同你在一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乱,猛地将青淼揽入怀中。
“笨蛋......”
青淼无奈地笑道,眼中却掠过了淡淡的哀伤。
“时间就快到了,九百九十九天一过,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也不怕死,可是,她怕他后悔。
“你知道绫人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吗?”她低声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道:“绫人的死亡,意味着彻底归于虚无,我们的灵魂会消弭在水中。从古至今,哪怕最强大的祝使也无法寻得珍视之人逝去的灵魂,因为灵魂在□□化为泡沫后也随即消散了。寒骨,你真的愿意就这样死去吗?”
他神色怔忡,松开手臂,轻轻抬起她的脸,“你不相信我?”
摇了摇头,青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这样的女子,竟让你愿意一起赴死。”
“胡闹!”他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怒意,“为何要说这些话?我寒骨认定了这辈子就只有你,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曾变过,无论是蓝焰花下初见,还是王殿内当着众人之面携手离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心。没有能力与你相爱,让你嫁给他人,这是我一生的愧疚,但是我爱你这件事,不论生死,永远不会变......”他的情绪激动不已,话音刚落,便近乎蛮横地吻上了她的唇。
激烈而炙热的吻,仿佛此时此刻他备受煎熬的内心,一丝带着血腥气的痛意从唇间弥漫开来,苦涩之下,似乎,还裹挟着一阵极力掩盖的悲伤。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放开了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他伏在她身上,用沙哑的声音低低祈求。
“对不起......”
身下的她,难过地呢喃了一句。
他们约定好,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九百九十九天。
时间倒数,九十天,七十天......四十天,他们用尽全力爱着彼此,仿佛要把对方深深刻入自己的骨血,埋藏进连遗忘也无法探知到的幽秘深渊。
然而,一些来自远方的黑色暗影,比最终审判先一步找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