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唤道,一阵绝望在心头迅速蔓延。
他并不知晓,同样的哀莫大于心死,亦在御座上的男人心中无声地弥散开去。
琉璃穹顶上空,海水静谧而幽澈,在岁月的一隅寂寂摇曳着,筛下暗淡而斑驳的微光,宏伟却孤单的殿宇,连同殿宇内一个个被命运裹挟的渺小身影,在晕开的光与暗里渐趋模糊。
与此同时,那丝存在于时空另一头的光线,同样摇曳在融雪和阿肆的双瞳深处。
由战场上的残盔断剑彼此串联起来的“蛛网”,随着融雪突如其来的拨弄,正在疯狂地震颤着,而就在这些残骸的中心,一面三寸大小,毫不起眼的珊瑚镜在飞速变大,很快,就幻化到了八尺多高。镜中戴着面具,俊美苍白的男人,白色的长发徐徐飘荡,如同幽魂触手般率先探出了镜面,那双赫然睁开的双眼,呈现出鬼鳢才有的浑浊铜黄。
是幻咒。
阿肆心里一咯噔。
想要拔刀,手却僵硬着无法动弹,眼见触须般长发越来越近,身边的融雪却依然如坠梦魇还未醒来,他越发紧张起来。
发须游动得更近了,几乎快要触碰到他们的身体,四周水域妖气渐浓,弑妖刀的忍耐也几乎到了极限,猩红瘴气自鞘中激烈地喷涌着,简直如同暴怒的猎犬,想要立刻从阿肆手里挣脱而出。
忽然,只听见镜里的男人用暗沉的声音呢喃道:
“你长大了,融雪。”
随着他的声音,一缕长长的白发已经探到了融雪颊边,温柔地拭去了从她眼中涌出的泪珠。
阿肆想大声制止,然而喉咙就像是被扼住了一般,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一时间也顾不了太多,正要强行破咒去拔刀,却听发白男子语气漠然道:
“我等水中灵咒,岂是岸上人能破除的?”
他略略扬手,只见白光一晃,漂浮在周围的残剑碎盔猛地冲撞过来,刹那间便砌成了半扇崎岖牢固的墙,将阿肆挡了个严丝无缝。
“暂且在其中候着。”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出了珊瑚镜。
布满伤痕的身躯依旧颀然而长,风度出众,只是在褪去绫人的光泽后,仅剩下一身苍白到发青的皮肤,生着飘逸长鳍的鱼尾,也彻底变作了堕落的黑色,原本的尊贵优雅之人,如今看来似乎只剩下流离半生后的落魄与颓废,可即便如此,从容不迫的举止,蔑视众生的眼神......他依然是当年那个浑身散发着尊贵之气的绫人。
寒骨,被整个碧虚抹去身份的王族,现身了。
在铜墙铁壁后与禁锢咒较劲死磕的阿肆,气力耗尽,身体逐渐开始失温,能记起来的咒文都全都试了一遍,还是动不了,就在忍不住感到挫败之际,忽然有一帧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两尾巨大的鱼影,从巍峨山峦上空游掠而过,一金一银,释放出璀璨而温暖的光华,温柔之中,又隐约带着一股宿命般的凛然,如此奇异肃穆的一幕,竟让人不自觉想起了日月同辉的奇景。
画面倏尔消失,阿肆意识到身躯在瞬间放松了下来,紧锁的眉头刚刚舒展开,看清眼前的处境,心里不由又是一沉,眼前的铁壁铜墙居然合成了一个坚固的笼子。
暗自咒骂了一声,他唰地拔出早已按捺不住的弑妖刀。
“壳笼”外,传来了寒骨的说话声——
“你恨我吗?”
他牢牢凝视着融雪木然的脸,专注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具身躯,遥望向了另一个人。
“你和你的母亲并不相像,不过......”他的手轻抚上融雪颤抖的眼睑,修长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低喃道:“你哭泣的样子很像她。”
收回手,罕见的一丝温柔也从他眼底彻底消失,他的声音骤然变冷:“既然你已看见我和青淼的回忆,那么,心甘情愿为你的母亲献上躯壳吧。”话罢,伸手从身边抽出一把血迹干涸的剑,毫不犹豫地朝融雪心口刺去。
空洞的眼瞳内有什么在颤抖着,一丝惊慌在那只黑瞳中浮现,就在利剑刺来的刹那,她忽然抬起了手。
被夺去意识的人居然能做出抵抗之态,寒骨似乎也愣了愣,只见剑锋飞快地穿透水屏,与一道皎洁的白光砰然相撞,几乎是同一时刻,不远处响起了甲胄被大力破开的声音,无数碎片纷飞四散,猩红色的怨瘴顷刻化作锋利的刀刃,破水分浪,呼啸着迎面劈来。
眼前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白光,周围的水域顿时被照得通透,视线模糊之际,只觉数道飞刃带着杀气袭来,寒骨条件反射地持剑抵挡,心里却是一阵诧异。
待到两股力量平息,再次凝神去看,融雪和那岸上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一片残盔碎甲七零八落地飘荡在四周,如看热闹的鬼魂,相互飘游磕碰着。
狠狠将剑震作两段,寒骨的眼底闪动起了阴森的怒意。
前方鱼群惊散逃窜,阿肆快速瞥了融雪一眼,但见她尾鳍翻飞,似乎游得越来越快,不得不也加快游速紧紧跟随。
弑妖刀已经平息了下来,也就是说,至少当下他们脱了危险,此处应该没有鬼鳢了,只是,一想起方才无意间看见的类似回忆的画面,心里的一根弦依然紧绷着。
那个叫寒骨的男人,似乎和融雪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被放逐后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能变成如今这幅可怕的模样......
可惜无论当年有何内情,同他王兄的误会应该是解不开了,碧虚的王生死难料,一如素裳他们话中的意思,大概率死在了先前那片战场。
不过眼下最棘手的,还得是寒骨投身了鬼鳢阵营吧,退一步想,倘若他真的只是想要返回故土称王倒还好,可万一他心底的仇恨比预想中积累得还要深,深到夺回仇人的一切依旧无法平息,他大概会做出更恐怖的事来。
想到这里,阿肆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融雪,一丝狐疑也不自觉冒了出来。
如果寒骨当真是她父亲,她会不会......
不,不至于。
他迅速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融雪对素裳的忠心有目共睹,应该不会做出有损于碧虚的事。倒是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混乱关系里越陷越深了。
碧虚内有几道混浊的影子,碧空渊的龙鱼有危险,请告诉大家,务必保护好它。
结界过厅内,焰的声音再度响彻在耳际。
这几道影子,除了灵渊和那条鬼鳢,还有谁?
“洞穴在前方。”
融雪简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阿肆回神望了眼手中的弑妖刀,原先断开的咒引子也不知不觉重新浮现,正凝聚成血红的长线直指前方,水的流向貌似也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
“到了。”
融雪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忽然伸手往前指了指。
纵目望去,不经暗自一诧,一道犬牙参差的裂罅静候在前方,偶尔有三五成群的游鱼掠过,看似毫不起眼,与路过的其他水中洞穴未有不同。
就是这里么?
好像也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气息。
又观察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道:“走吧。”
无论如何,先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