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身旁放着没有出鞘的剑,依旧心乱如麻,却不再慌张。
“殿下在想什么?”
她忽然问。
寒骨似乎欲言又止,话未出口,耳朵先唰地红了几分,他有些挫败地垂下了头。
一声无奈的低笑,她将手轻轻覆在了他踌躇半晌,始终不敢越距的手上,只觉他身子一僵,却没有挪开。
“我是个不太认路的人,可是从看见殿下的第一眼起,便牢牢记住了这座花园的路。”顿了顿,她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殿下相信命运吗?”
“命运?”
他愣愣地望向她,却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不自觉心跳漏了半拍,眼眸深处倒映着她明媚的面容,莫名的,似乎有什么在慢慢沉淀下来,如同旋涡,变得深邃而迷乱。
仿佛下定决心般,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命运让我看见了这座花园,可是前几日,我又看到了另外的东西,似乎还有别的指引在更远的地方,不知是快乐的,亦或是痛苦的。”
看着她的唇轻轻启动,说出如同梦呓的话,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青淼,我其实......”
喉咙一阵发紧,他正要开口,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被选为下一任祝使了,除此之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头靠在了他胸前,隔着灼热的皮肤,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急剧地跳动。在她紧闭的眼睑下,却是身不由己的黯然。
彼时的他,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并不明白怀中女子所言的命运有何意味,直到她开始同王兄一样从自己的生命中忽然消失,蓝焰节来临。
满城蓝焰花开,灿若云霞,王族最美丽的女子,青淼,以与生俱来超乎寻常的灵力,被家族推举,如约于成人礼后的第二夜,与王结为连理,背负着整支家族的厚望,漫步走过神圣的花雨,成为举国爱戴的王后。
万众瞩目,一片欢呼,身披嫁衣的她,却如同误入此地寂寂燃烧的白珊瑚,那双并无喜悦的冷清眼瞳,掠过人群,落在另一张没有笑容的脸上。
另一张与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脸,没有恭贺,亦无羡慕,任由纷扬的蓝色落英飘然而下,将自己包围,落寞地拂过长发与肩头,遥遥相望,空余无尽的悲伤与孤独。
“王不会允许我和其他男子亲近......”
满室绡纱凌乱,如同无视背叛,向欲望张开怀抱的温软眠榻,水色摇曳在青淼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潋滟出一片暧昧朦胧的柔光。
“那么,王将不会知道今晚之事。”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青丝,寒骨附在她耳畔,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低低呢喃。
他爱她,远早于她爱上自己之前。
他知道,她知道......
因此这份堕落心甘情愿,心照不宣。
濡湿的喜悦与苦痛缓缓从双眸深处涌现,像二人身下不分彼此的绫绡,不顾一切,交织,缠绕。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伸出双臂,拥抱他的迷乱与疯狂,就像三天前那样。
离开时,青淼挽起由他梳顺的长发,吻过他的手背,告诉他,自己会忘了他。
一如这番誓言,她真的忘了他,她将这份忘记谨记于心,埋藏了又一个三天。
王许久没有前来临幸了。
第三个蓝焰节后,她诞下了小女儿,也是唯一一个,未受到王赐福的王族子嗣。
“我梦见了水域之外的陆地,那里正值冬天,白雪皑皑。”
青淼躺在他结实的臂弯里,褪去稚气的她,眼眸中氤氲的温柔似水一般轻漾,沉默了一霎,一丝惆怅却随之浮现,“可是不久后,雪很快就化了,一切的美好在阳光照耀进来的刹那,变得无疾而终。寒骨,我有些害怕。”
他低头吻在她发间,羽睫低垂,声音低哑道:“没有谁能伤害你们,哪怕权位最高的那个人。”
蓝焰花开了又落,碧虚的天空外,白雪再次降临,时隔许久后的又一次相见,她依然那么美丽,只是不知何故,眉目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惊慌。
无比强大的灵力,使青淼在梦中无意间预见了未来,虽未能窥探全貌,但浮光掠影中的仓促一瞥,依旧如同一个晴天霹雳的噩耗,将本就摇摆不定的明天化作泡影。
“王将会把死亡带给我们,”她用力抓紧他的双手,泪水潸然,几乎泣不成声,“素裳和融雪,其中一位必定会在未来死去,而你我二人,也会因为王的一道御诏......”她哽咽着无法开口,半晌,才颤声道:“我不怕死,可我不想失去你和孩子,寒骨......我不想失去你们!”
他紧紧地扶着她的肩膀,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难道,这就是当年的预言?
就因为自己和青淼相爱?
可是为何......像王兄那样没有温度的人,又怎会在意一段捕风捉影的传闻。
王会把死亡带给我们。
青淼的话,仿佛无边黑暗里忽然刺出的利刃,狠狠划过他的心脏,偏离之距仅有半寸。
被众人疏远,置身晦暗孤岛的他,怔忡地看着鲜血从胸口汩汩流出,汇集在脚边,扩散到四方地面,原本是封存回忆的地方被顷刻间腐蚀融化,露出埋藏多年的残酷真相——一张属于王兄的,目露厌恶的脸。
过去的种种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反复来去,让他意乱心慌。
尊为王嗣,却被完全架空,这些年,他困惑过,怀疑过,始终等不来一个解释,主动“求和”,换来的却只有越来越深的回避。
莫非真的跟预言有关?
他感到无比混乱,于是孤身一人,提着剑,来到了王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