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暴地扯开黑氅,灵渊大步走到书斋,将一道暗门用力推开。
宴会还未到尾声,他便破天荒地撇下随从,独自绕远路匆匆回到了将军府。
暗室内幽光浮动,一面巨大的珊瑚镜里,沉睡着一个脸戴覆面的白发男子,覆面之下,薄唇紧抿,修长而布满伤痕的手臂交叠于胸前,苍白的长发与飘逸似缎的鳍在水中无声晃动,如同诡谲典雅却内心腐朽的幽灵,美丽,亦危机四伏。
“寒骨大人!”
灵渊语气焦躁地唤道。
镜子的另一端,白发男子似乎幽幽醒转,于覆面后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灵渊?”他低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
听到对方回应,灵渊先是一喜,旋即便神情慌乱起来:“寒骨大人说的没错,祝使那派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可是我不明白,究竟……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迄今为止,每一步计划都完成得顺利稳妥,难道……是龙鱼?不,不可能……”他的神色一时陷入恍惚,“龙鱼我已经依您吩咐,差侍从用毒刃刺伤,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差池,到底错在了哪里?我发现我那些参与此事的侍从全都不见了踪影,定是他们从中搞鬼,他们抓了我的人,动用私刑从中套话,搞不好还会屈打成招。是的!他们甚至找了一个和我兄长一模一样的人。”
灵渊忽然笑了一声,神经兮兮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语气紊乱道:“今天的宴会,那些老朽木故意拿法典说事,素裳也是,她倒是忘了自己原先承诺过什么。太可笑了,我花了那么多功夫,那么些钱,就为了讨好那些酒囊饭袋,他们倒好,竟敢拿我当众戏弄,一群该死的混账!”他一拳锤在墙上,断断续续道:“好好好,我明白了,这是一盘明棋,他们准备拥立一个傀儡新君,拥立一个和南枝一模一样的傀儡新君.......”
南枝,又是南枝,所有人都看好他,连死都不安生。
对,一定是这样,他们费尽心思找到和南枝容貌相似的替代品,因为这张脸和它背后的东西就是最强大的证明。
脑子混乱得仿佛要炸开,灵渊浑身冷汗不止,手臂抖个不停。
“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他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低语道,“那就是南枝啊......”
南枝他,活着回来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寒骨不胜其烦的声音在镜中响起。
灵渊眉头一颤,似是仍陷在恍惚中。
“你兄长不是被你亲手杀了么?今天究竟在犯什么蠢。”寒骨好似在强忍怒意,“谁做新的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得搞清楚了,我给你腮不是让你篡权夺位的,那块结界玉石还要多久才能破坏?”
结界玉石......日光石......
灵渊猛然回神。
“恕在下失言!”他赶紧俯身行礼,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后怕。
“不过多久便是蓝焰节,届时我会趁混乱将结界一举破坏。”毕恭毕敬地说完,他将头垂得更低。
冷冷地哼了一声,寒骨的身影在镜中逐渐消失,如同迅速融于黑潭的浮冰。
“记住,要想活命就听话。”
最后一片白消融前,他冷漠又失望地丢下一句威胁。
保持着俯首谢罪的姿势,灵渊的喉头艰难地咽了咽。
身后,整个府邸阒寂无声。
为了同寒骨交谈,他遣散了府中众人,就像自己曾是这座府邸的影子,现在,府中又多了一道更讳莫如深的暗影。
等着吧,总有一天,影子也能搅动天下,这一天就快来了。
站直脊梁,灵渊转身走出书斋,脸上的疯狂已经消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烟,转瞬无痕。
他举步返回大厅,每一步都透着比先前更深的笃信,扔下的大氅还落在地上,极黑的颜色,像水域深处危机四伏的暗礁,随不同时段的光线,可变换不同深浅的色泽,由碧虚最顶尖的织匠所制,没有任何一件王族的绫绡可与之比拟。
呵,王族又如何。
俯身拾起氅衣,灵渊冷冷一笑。
不出多日,举国上下便不会存在任何王族,倾天的水浪将冲刷净一切。
将黑氅搭在肩上,他抬起头来,一瞬间,视线忽然定格在了门口。
“你......你是何时出现的?”
他满脸震惊地脱口道。
门口冷风瑟瑟,僵立着一个圆脸稚气的男孩,怀中抱着熟悉的佩剑,看他目怔口呆的模样,大概是将之前的谈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喂,你来这里做什么,就你一个人吗?”灵渊冲上前,一把扣住男孩瘦小的肩膀。
小男孩点点头,怔怔地望着灵渊,怯生生道:“将军的剑落在宴厅里了。”
“你一路跟来的?”灵渊的表情开始失控。
男孩又点了下头,似乎有些被他的模样震慑住。
“那你为何不叫我!”
“我......我喊了将军,但是将军走得飞快,没有听见。”男孩快被吓哭了。
灵渊不敢相信地盯了他半晌。
“你走吧,不早了。”他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男孩抽泣了两声,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且慢。”
脚步一停,男孩又红着眼眶转过头来。
灵渊笑容亲切道:“把剑给我。”
男孩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呈上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