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人和鬼鳢一个接一个同归于尽,胜利已经无望,他缓缓转身,朝父亲战死的地方走去。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是我摔死了你准备送给素裳的金鱼,撕掉母亲留给你的画。哦,对了……还有你最喜欢的那个小仆从,那双怯懦的眼睛真叫人恶心……你竟说他像小时候的我。实在可笑……所以,我把他推进炉灶里了。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最厌恶的,其实是你的笑容,总是一副讨好众人的温柔架势,哈哈哈,何其丑陋的伪装……”
穿过过七零八落的两军遗骸,灵渊笑声低哑,一层彻骨的阴冷在眼底晃动。
身后,一道浊浪奔涌而来,卷起数丈高的暗流,漩涡之下,又出现了更多的鬼鳢兵勇,剩余的绫人在绝对的劣势下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去,来不及化沫的尸体轰然倒在他面前,带着惊恐无比的死相,仿佛被蛮力击碎了脏腑。
一张格外熟悉的脸赫然摔落在前,被拔舌的嘴绝望地张合着,依稀在说——杀了我,帮帮我。
这是,自己营下的侍卫?!
眼神一怔,他僵硬回头,只见漩涡中逐渐定格出一个横空出世的怪异身影——
那只“鬼鳢”首领,白发如绸,头戴覆面,下半张脸俊美却苍白得发青,生着飘逸长鳍的鱼尾呈现出死一样的灰败色,修长而结实的身体,遍布着触目惊心的陈年伤疤。他的手中没有武器,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阴郁杀意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随着他的出现,一股浓烈的压迫感伴着水流扩散开来,血浪翻滚,清晰地传递出一波又一波动心怵目的死亡威胁。
一瞬间,本已麻木的神经,被巨大的恐惧洞穿。
部下垂死挣扎的哀嚎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这一批支援的鬼鳢,似以折磨绫人为乐趣,所使出的剥皮抽筋的手段就像活生生的野兽。
咬开喉咙,扯出血肉,折断肩胛,地狱的图景提前了......
他倒抽一口冷气,想要重新拿起万斤重的剑。
不......不可能的,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没有胜算!
“南枝……南枝!”
他冷汗叠冒,声嘶力竭地大喊。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些怪物手里,哪怕自行了断也好过被剥皮抽筋!
立于漩涡中央的男人,神情孤傲而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陷敌营的南枝,见这不要命的后辈几次三番就要突出重围,半晌,眼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揣度的光。
喂,你想活着么——
那人远远地投来的视线,如同一把冰凉的匕首,精准刺进灵渊的心。
他喉间一紧,心脏沉得几乎停止跳动,冥冥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化为实形。
“杀了他,我就退兵。”
磁性低沉的声音直入脑海,透着一股怪异的温柔,仿佛水底深处淬有毒物的优雅藻蔓,轻摇慢曳,蛊惑人心。
被鲜血浸染的真相,至此,被层层封存于心底最不可示人的暗室,挂上罪孽的锁,直到众人皆忘,将永不开启。
阳光透过巨大的琉璃河天顶,或深或浅地筛落在宴厅内,随着水中斑斓飘逸的游鱼,变换出明暗绚丽的光影。
斑驳掠影之下,是一群盛装出席,彼此相互恭维的王族与朝臣,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看似一团和气。
为首最尊贵的位置,素裳薄施粉黛,身着轻盈的缟羽绡衣,雅致而高洁的白,仿佛翩跹的浪涛,在一众珠光宝气间轻易脱颖而出。
或许是那场不愉快的纷争的缘故,她与众人的谈笑中似是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殿下。”
一个身着沉香色长袍,年轻俊秀的男子忽然来到她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素裳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垂了下眼眸,“确定无误?”她低声问。
男子略微颔首,眼中一片清明,“臣以性命担保。”
“我知道了。”
再次抬眸,她的目光深处已是笃定。
没过多久,随着一阵车轴沉闷转动的声音,事先准备好的罩布铁笼被四个披甲的侍卫推了进来,众人纷纷被这大张旗鼓的举动吸引了目光。
素裳纵目看去,从方才起便留在她在旁的男子也平静地望了过去。
“娘亲,你看,是灵渊将军!”
一个圆脸稚气的男孩忽然兴奋地喊道,满眼都是崇拜。
一如所见,灵渊换了身更华贵的黑金长袍,就连颈上的宽边饰带也镶以了璀璨的金玉,长发泽黑,面容俊美妖冶,不可否认,单论容貌他是瞩目的。
显然,他也很享受此刻万众瞩目的光环,步伐稳健,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将锋芒展露无余,就像个真正名下无虚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