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刀落下的速度不比一滴骤雨来得更快。
他看见父亲的血喷溅如注,战场上,震天的厮杀与怒吼瞬间被隔绝了好远。
身为将军,父亲没守住家国的王,也没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来不及留下遗言就化作了一摊泡沫。
他捂着断臂,站在绫人与鬼鳢的尸堆中,怛然失色近乎恍惚,握在手里的剑不住地颤抖,剑尖还挂着温热的血。
周围的尸体很快便融化成了混浊的一滩,留下遗落的盔甲兵器,像极了真正被吃干剔骨的鱼。
这一战,鬼鳢一族几乎倾巢而出,先前杀死的龙鱼被充分利用,锻造成了锋利无比的巨刃,以死相博的战术,让最身手不凡的绫人战士也难以抵挡。
家国存亡,危在旦夕,碧虚王不顾满朝元老苦心劝谏,坚持御驾亲征,同他父亲和兄长一起,拼尽全力将敌人逼退至碧空渊的结界外。
大战持续了七天,两族的血将整片水域染成了绝望的猩红。
疲倦、恐惧、愤怒......以上种种,在无数次交锋后尽数被切骨的仇恨吞噬,在疯狂的屠戮中,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他们是冲着最后一条龙鱼来的么?还是说,冲着碧虚?
那些鬼鳢大概打算杀死所有的绫人吧,等战场上的他们被屠杀殆尽后,便一举冲进结界,将龙鱼、将碧虚内的妇孺以及手无寸铁的王族通通除掉,然后......鸠占鹊巢,取而代之。届时,将会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灵渊!”
南枝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带着剩余的部下撤回结界!”
“兄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陌生,“父亲和王都战死了。”
很快,最后一条龙鱼也会死,你我也都......
他感觉自己在战栗。
“灵渊!!”
又是一声怒吼。
他猛然抬头。
望着前方浑身浴血的南枝,那个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那张俊美削瘦的脸,曾经完美得叫人嫉妒,此时此刻,却已被鲜血玷污。
南枝他......似乎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风度翩安、体贴入微、谦和宽宏,如沐春风......仿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付诸在他身上,一切从天而降的照拂,也都落在他身上。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天资聪颖的孩子,降生在武将之家,剑术学得比谁都快,容貌俊美,天生的好人缘。父亲夸他剑法高超,一点就通,母亲爱他的笑容,说他笑起来比碧虚最澄澈的溪川还要明朗温柔。就连不可一世的王族小孩,也都心甘情愿地聚在他身边,像一群向往阳光的雏鸟。
他替被欺负的镜流出头,给遭孤立的融雪折纸灯笼,带修行累到想哭却不敢掉眼泪的素裳看蓝焰花雨,甚至,不舍昼夜陪着病重的母亲......所以大家都喜欢他,是啊,做到这种程度,自然而然受人亲睐。
可是南枝,你会累吗?
望着前方寡不敌众,奋力挥剑的少年,灵渊在心里发问。
背负了这么多期许,为了不让大家失望,不管多疲惫,永远一副笑容温柔的模样,可是我见过你在深夜擦拭剑伤的样子,你给自己束发包扎时,眼底也会流露出真实的黯然,母亲离世的当晚,你也会在安慰完众人后独自红了眼眶。
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看见了,我是你在曲终人散后依然在场的观众。
唯一的,没有观众的观众。
他们不曾想过,优秀如你,其实也藏着虚伪的底色,那些的示人的强大都是装出来的,面具下的你其实也和普通人无异,你我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我不如你,是因为左臂天生孱弱,若不是生在武家,我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如此灰暗。
南枝,你体会过被忽视的滋味么?你像一轮永远耀眼的太阳,明白被忽略的孤单吗?父亲和王商量着要把将军之位传给你,高兴吗?
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官爵,可说起这些事,他们总归不该当着我的面,我到底是什么,是你的影子?还是整个将军府的影子?
现在你要以身殉国了,逃兵的头衔准备让渡给我。
低头看向手里的剑,灵渊失声笑了笑,心里却漫漶着悲凉。
哪怕到死,依然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被迫让渡所有光环的没用的影子……
“你在干什么?!快撤退!”
南枝愤然回首,冲他大吼一声,挥动的长剑刺穿了鬼鳢残兵的咽喉。
血溅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真美啊。
“兄长,”他寂寞地笑道,“你可曾真正看见过我?”
在你带着那些人穿过将军府的回廊时,欢声笑语中,只有我,被忘在在逆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