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睁开双眼,阿肆窒息般大口呼吸着,半晌方才缓过气来。
缓慢清晰的视线里,忽见一双陌生的异瞳正紧紧注视着自己,一银一黑,像极了昏厥前捕捉到的光和暗。
“太好了,”见他醒来,那眸子的主人一脸欣喜,“我还以为你撑不到这里呢!”
盯着眼前清透却古怪的双瞳,阿肆下意识握向腰间的刀,然而,平静的刀身却毫无反应。
竟然不是妖?!
好似遥望月光的水面一般,只见那只银色的眼睛绮丽而神秘,只是毫无情感映现,与另一只欣喜的黑眸大相径庭。
怎会如此,人类居然有这样的眼睛……
正恍惚,那梳双髻的少女已经笑盈盈地自报了家门:“没吓到你吧?我叫融雪,我见你倒在水边不省人事,似乎受了伤,对了,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我先帮你去找医师!啊,不行,我差点忘了,这会儿大家......”
自称融雪的少女似乎格外活泼,在一旁自说自话个不停,阿肆只觉得头脑昏胀,缓和片刻后,准备起身,忽听见几个刺耳的词从她口中蹦出:
“然后他们说起什么‘圣上’‘调查’之类的,我就......”
融雪一脸努力回忆的神情,话道一半,却听阿肆冷不丁发问:“你说什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笑了,“原来你在听我说话呀,我还以为你跟素裳殿下一样,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呢。”
“你刚刚,提到‘圣上’和‘调查’,是什么意思?”
阿肆的脸上闪过几分紧张,没有心思陪她玩笑。
“就是......就是那些在你晕倒后出现的人说的话,”融雪依旧呆呆地看着他,“在你失去意识后,从树林里飞快走出了四个男人,他们把你围了起来,探了探你的呼吸,其中一个人说起了‘圣上’和‘夜叉’什么什么的,然后提到了‘调查’。”
果然......
“他们还说了什么?”阿肆追问,面色隐约有些发青。
被阿肆牢牢注视着,不知为何,融雪似是失神了一下,不经意伸出手作出了一个遮住他右眼的动作,只是短短一刻,又回神似的赶紧缩回了手,看着不明就里的阿肆,讪讪一笑:“抱歉,我只是......因为我看到你时,正好看见你的脸,你......”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阿肆的语气急切起来。
融雪愣了一下,缓缓道:“他们......好像还说到了‘噩梦’与‘巫蛊’。”
心中蓦然一紧,阿肆脱口道:“有没有提到顺圣皇后?”
融雪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窦德妃呢?!”
融雪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依旧摇头。
“是么......”
移开视线,阿肆的心情纷乱起来,后背却隐隐感到发凉。
将近一年半,自己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打点,搜集了一些本该讳莫如深的信息,倘若信息属实,那么夜叉寮的灾厄便是有意而为之。
那就像是......厌恶火光的人,只因家中有雪,不得不留下一盆炭,可眼见火越烧越旺,厌恶与忌惮同生,便以化雪为由将火盆搬到库中,让库里的寒冰吸走火炭大量的热,即便如此,火盆依旧燃烧着不愿死去,于是再暗中泼下一盆水。
至于仍然存在的冬天,只需留下两块年轻尚轻,不成气候的炭,以应对家中的落雪,其余的,灭了便灭了,正好称了心意。
如此说来,厌恶不是没有缘由的,武周长寿二年,异士作梗,巫蛊之祸,或许还真应了一切的源头。
呵。
阿肆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自嘲。
老岑,真相没准越来越近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
眼见阿肆起身要走,融雪忙问道。
阿肆没有回应,举步走向门外。
见他头也不回,融雪忙不迭跟了上去。
“你真的要离开?离开之前,能不能先和殿下见一面?!”
殿下?阿肆心中诧异,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伸手一探腰间,神情不由微微一变。
糟糕,夜叉面具还在,另一把刀呢?!
他迅速望向融雪:“还有一把刀在何处?”
身上仅剩下自己那把弑妖刀,阿陆托玄将军送来的刀竟然不翼而飞了。
呆呆看着阿肆,融雪似乎有些茫然。
“弄丢了他的刀,阿陆那臭小子定会小题大做。”一想到这里,阿肆顿时郁闷不已,不顾融雪阻拦,大步朝门外走去。
“唉唉,你先等等,”融雪在身后唤道,“你还有伤在身,不如先留下,刀的事情,我们替你去寻。”
“不必了。”阿肆面色铁青,“谢过姑娘好意。”
那家伙特意叮嘱过,务必将刀好好保管,分明已经很留心了,到底是怎么弄丢的,他不禁越想越郁闷。
陈松云,陈松云,你的刀还真是随了你!
满心懊恼地推开大门,一抬头,却不料被一片粼粼水光晃了眼,定睛再看,阿肆险些大惊失色——
触不可及的天空,居然是一片汪洋,金色的阳光揉碎在涟漪里,随着水纹的变换,轻缓地涌动着森罗万象的光影,脚下的确是实打实的陆地没错,可天空为何是在水下?!
不对,这里,究竟是......
“那些怪言怪语的人,商量要杀了你,其中一人提到你们的圣上,表示得留你性命。”融雪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我觉得那些人太过古怪,便掀起一阵浪,把你卷入了水中,你现在回去,没准还会遇到他们,所以我才说,不如再等等。”
“怎会如此?”
阿肆难以置信地盯着“上空”。
融雪微微一笑,“我们中途遇到了水底风暴,刀可能是在那会儿弄丢的,没关系,肯定在国境之内,我会帮你找的。”
“水底......风暴?”他皱眉喃喃。
“对,你可以想象自己在水底,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融雪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温柔,抬手指了指远方,“这里的视野很好,你能看到大半个碧虚。”
怔了怔,阿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之所及,绿树繁茂,葱茏而幽静,错落有致的亭台屋舍与长安相似,却没有里坊之隔,如练的溪川隐现其中,在波光下如同天边的星汉。
绿荫碧水,如幻似梦。
面对如此陌生讶异的景象,理智如他,也暂时忘却了思考。
“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类,这里是碧虚,我们绫人的家。”
融雪歪着脑袋,冲他绽开了一个孩子气的澄澈笑容。
“阿肆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在外头有了相好?”
一边撸猫一边眺望屋檐外的天空,阿陆慢悠悠地念叨。
“喂,玄将军,你能不能找找那家伙现在在何处?”
金瞳玄猫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一脸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