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他怎会听你的一面之词?那个无漏身,他连看都看不见,他凭什么信你?还是说,你准备把姓韦的那个女子推出来?简直是荒唐至极,你把他逼急了,怕是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月色昏黄,皇城脚下的宅邸里,一个黑衣赤发的高大背影,对着范空谷沉声怒骂,原本浑厚好听的声线,却因此刻的愤怒而透着可怕的威压。
“那么,我就再试最后一次,尽人事,听天命。若还是以失败告终,我会设法让自己脱身。”
范空谷低声道,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尽是同僚被魍魉折磨的惨状。
“你,你怎么就......”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我要开始施术给你解除禁咒了。”
他打断了男人的话。
翌日,下着暴雨的凌晨,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将他从噩梦扯回现实,高太监恶鬼似的脸在开门的瞬间被一道闪电映得惨白,一道宣召从天而降,他被带入皇城,随即押进大狱。
等待他的,是一番严刑拷打,而他的狰,在得知主人生死难料后,只能满含屈辱地奉命随魍魉们去了皇城,那群胸前印着墨字的刽子手,全都整装待发,背好了满满的箭囊。万事俱备,只等城南某间以驱邪除妖为己任的官署,在下一个时辰,于同样的暴雨中迎来如出一辙的扣门声,开门的汉子从愕然到惊醒只用了须臾,随即便躬身接过一份换汤不换药的敕旨,那一刻,他无法得知,静候着一把把弑妖刀主人的,只是一张请君入彀的网,一场有去无回的死亡。
“是我害了你。”
行刑架旁,窦德妃泪流满面,搀扶着她的韦团儿亦是双眼泛红,双唇紧咬。
“是您来了啊,居然会为了在下来到这种污秽之地,实在是受之有愧......”范空谷想要苦笑,却不禁痛苦地咳嗽了两声,伤损脏腑让最平常不过的呼吸也变成了奢求。
昔日开朗爱笑,踌躇满志的少年,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俊朗的脸上全是血污,长发凌乱,让人望之痛惜。
“这全都是我的过错,事到如今,实在是汗颜无地,我......”
“娘娘不必感到内疚,”他露出一丝虚弱的浅笑,仿佛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垂首道,“本来,这也是在下想做的事,只不过被娘娘先一步告知,都是命数。”
听到这番话,窦德妃顿时越发悲痛起来,忍不住掩面而泣。
沉默了片刻,范空谷忽然嘶哑着道:“夜叉寮亡,我和逍遥一定性命不保,但是逍遥不是凡人兵刃所能杀死,即便是我的徒弟,身手不凡的魍魉也做不到。所以,圣上留我一命,定是想让我在事后处死逍遥,然后,再处决我这条命。逍遥是我挚友,我下不了手,他也清楚,所以......在我死后一定会设法替我报仇,以逍遥的力量,整个长安城或许都会受到波及。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死前封印他,做出一番让他假死的幻像,安抚圣上,仅此而已了。”他的神情无比黯然。
窦德妃抑制住悲恸,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且听他再度开口道:“娘娘,韦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范公子但说无妨。”
韦团儿替窦德妃道,握紧了窦德妃的手。
范空谷叹息一声,“逍遥的假死可能无法瞒过所有人,如若将来有同样心怀仇恨的异士,想要借助逍遥的力量报复圣上,恳请二位一定要阻止他。”不愿再有人流血死去了,他在心中说完了没说出的话。
“好,我们答应你。”
韦团儿和窦德妃两两相视,又面带坚毅地看向他。
“可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她怅然道。
“设法阻止圣上继续残害异士,很困难,但是不得不尝试去做,否则,悲剧不会休止。可倘若实在无法做到,那就阻止那个想要复仇的人。话虽如此,行事起来恐不会太顺利,如果依然力有不及的话......”他停了下来,似是挣扎了一番,压低了声音:“便只能阻止逍遥了。”
潮湿昏暗的牢狱里,最后一丝微光,消失在范空谷的眸中,他于心不忍地合上了双眼。
听完这段往事,流渚只觉得震惊不已,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久久难平的伤感。
没想到,这世间的悲剧竟如尘埃般多不胜数,被命运抛弃的人们,都有着一眼永恒的至暗时刻,这种至暗,究竟何时才能消歇......
“逍遥,是范空谷豢养的狰的名字,对吧?”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感到沉沉的心酸。
窦德妃点了下头,早已是泪水潸然。
韦团儿仰面望着夜空,仿佛努力要把眼泪拦回去,余光瞥见小小一只的玄将军正在注视着自己,忽然局促地皱了皱眉。
“可是,就像韦姑娘问的,你们又能做什么呢?无论是阻止圣上,还是阻止狰,亦或是......想要复仇的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吧。”而且,很有可能一件也办不到。
这个悲观的念头不知为何忽然冒了出来,连流渚自己也惊了一下。
“那少年说,他会把狰的力量暗自封印在十个魍魉身上,”窦德妃尽力平复下悲伤,缓缓补充起未说完的内容,“只要确保魍魉在狰的袭击下活过六个时辰,长安便能得以保全,而那只狰也会......”
“范空谷的意思是,他预见到一定会有人去解开狰的封印,利用狰的愤怒来报复圣上,”流渚不自觉接过话,“可是,他这么肯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