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总找他,他也会烦。”阿陆摸着猫咪暖烘烘的圆脑袋,低声咕哝。
不知是不是就要落雨,太阳一时遁入了云层,天光暗了下来,看着那片停驻在夜叉寮上方的暗色,阿陆的眼底飘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忽然端下玄将军,自顾站起身来。
自打太原回来后,那皇帝便加深了对夜叉寮的监管,好几次夜游都有人暗中跟随,不仅如此,前些天甚至还直接把警告钉在了大门上,难不成是眼看阿肆要触及到真相,终于恼羞成怒了。
怎么,打算绑了其中一个,敲打另一个?
阿陆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被黑影跟踪的画面。
不行,得去找他。
正准备出门,玄将军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乌头门外即刻便响起了沉稳的敲门声。
啧,还真会挑时候时、
他不耐烦地蹙了下眉。
漆色剥落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阿陆对门外的太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不是高郡公吗,何事有劳你亲驾?”
太监略显惊讶地抬头看了眼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阿陆,上下一打量,颐指气使道:“圣上有旨,宣夜叉寮除妖吏觐见。”说完,又问:“那个汉人呢?”
“汉人?汉人出去除妖了,我随您过去吧。”
阿陆笑眯眯地扶着门框。
太极宫,内朝,两仪殿。
一片空旷阒寂。
御阶下,除了大气都不敢出的高姓太监,便只剩下阿陆这个初次进殿,一脸好奇的外国人。
整个大殿中,连落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龙榻上的男人不发一言,俊美端逸的面容被殿内的昏暗掩去了一半,那双沉邃的琥珀色眸眼,更是如同直棱窗外的阴天,窒息沉闷,审视中透着无形的威压。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阿陆的好奇心就没有平息过,此刻更是不掩兴奋,由着目光从脚下光滑如水的莲纹方砖,到头顶华美的平闇,再转移到各处瑰丽奢侈的细节,心中不由赞叹连连。
原来,此处的宫殿竟是这般景色,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看着看着,他的眼中露出了由衷的赞许之色。
一旁拱手恭候的高太监却是冷汗叠冒,嗓子发紧。
“行礼,快向圣上行礼、”他压低声音崩溃催促。
阿陆似乎并没有听见,依旧兴致不减地来回张望,随即还很自然地来了一句:“唐国的宫殿真是宏伟壮观,难怪有那么多异国人向往大唐。”
岑松云!
太监脸色大变,吓得险些当场跪下,却听龙榻上的男人淡淡发话道:
“你可曾听过世间存有一水下小国。”他看着阶下的阿陆,眼神深邃漠然。
收回视线,阿陆纵目望向他。
回话啊,你这蠢货,高太监在心中暗骂,哆嗦着擦了把汗。
“早些年有异士言,世间有一水下小国,”男人倒也没怪他忤逆,只是又平淡地说了起来,“该国名为碧虚,国中居民世代繁衍,隔绝人世,已有数千年。其民皆人身鱼尾,因擅产绫罗,故而称之‘绫人’。相传食其心,可视血亲亡魂。”话罢,他看向另一边惶恐不安的高太监,略一抬手。
太监马上心领神会,赶紧从近旁取来一方镶金匣子,呈到阿陆眼前。
匣子打开,锦垫上躺着的,竟是一片用贝壳打造的盔甲,那贝类精致牢固,仿佛少加打磨却坚不可摧,因为是阴天,大殿里又未燃灯烛,光线并不算明朗,可甲片却隐隐散发着五彩的光华,让人很难不注目久视。
“用这东西,去把碧虚找出来。”
男人道出一句冷淡的命令。
一时忘了回答,阿陆只是盯着那碎片不放,看得越久,便越觉怪异。
不知是否多虑了,好像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混浊之气缠绕在盔甲碎片上,是一种潮湿粘重的,腥锈的气息。
忽然,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禀陛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匣子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会儿,喃喃道,“只有一件没有生息的物件,恐难以寻找。”
并非多虑,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是死亡的气息。
“大......大胆逆臣,竟敢如此对圣上说话,还不快些跪下!”
高太监的喝骂声响得很及时,他狠狠瞪着阿陆,不断地使眼色。
阿陆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那么,还需何物。”
男人的声音里依旧不辨喜怒,只是略微低沉了些。
“回陛下,血液。”
阿陆恭然行礼道。
高太监的脸瞬间煞白,“你......你竟敢......”
琥珀瞳中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男人微微欠身,整张面庞从昏暗中显露而出,竟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趣的笑,“为期一月,找到碧虚,朕要活的绫人。”
阿陆眉目低垂,顿了顿,再度行过一礼。
“砂国,”忽然,男人又冷漠地坐了回去,“还是应该称之为‘辉月国’?朕听大食的使臣说起过,辉月与大食曾有贸易往来,而后却消失在了沙海中。你们的国民行踪不定,哪怕是在朕的长安城也依然难得寻见,而你......”他看着阿陆的眼神逐渐变深,“你的汉文怎会说得如此流利,会读写么?”
“回禀陛下,”阿陆微笑着深深俯首,“松云几乎大字不识。”
他的眼底晃过了几分无所谓的神色。
注视了他片刻,男人冷冷地扬了下手。
早就双腿发软的高太监立刻谢过皇恩,领着阿陆匆匆走向朝殿外。
“你这傻子,以后万不可同圣上这般说话了,明白吗?没大没小的!”
跨出大殿前,他还忍不住压低声音呵骂了阿陆一番。
“明白,明白,多谢高郡公指点。”
阿陆笑得毫不在意,抬眼看了看天边笼起的乌云。
望着他们的背影,龙榻上男人被一层暗色笼罩,眼底涌动起了冰凉如冬泉的冷。
半时辰前,翰林供奉常如秘然来朝,献上了一座吊诡的水缸,那缸大得简直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
摇曳的烛影里,常如垂首恭礼,神情奇异,只道缸中之物乃天下人见所未见,他不敢贸然私藏,便想尽方法运来宫中。
“此物为乡下渔夫偶然捕获,被当地太守重金买下后,层层经手,辗转到了微臣身边,微臣以为,稀世贵物应当献给陛下。”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水声晃荡,缸里的东西忽然暴躁地挣扎起来,长长的白鳍翻出缸外,连带一条修长的手臂,猛地攀住了缸沿,那像人非人的东西,一遍又一遍撞击水缸,吓得一旁的高太监惊呼惨叫。
“此物......”男人一脸震惊,脱口道:“是绫人?!”
早些年前,养狰少年那张浓眉俊目的脸,忽然从明暗不定的火光中浮现而出——
“陛下可曾听说世间有一水下小国,名为碧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