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姑娘几乎没有离开过夜叉寮吧?”
韦团儿忽然问。
流渚微微点头,道:“今天应该是第一次。”
“难怪你不知情,想必另一位除妖吏也没有告诉你。”韦团儿注视着她道:“那位汉人除妖吏,也就是你称之为汀洲的男子,一直在调查狰的下落。”
“汀洲?!”
流渚忽然觉得两耳翁鸣。
清楚他在查询夜叉寮被埋伏的事,好几次,也见过有官员气度的人以除妖为由来到夜叉寮,暗中却跟他通着有关宫中秘闻的口信,这些事,本以为就是全部了,却不曾想,汀洲所做的远不止这些。
意识到这一点,先前的不安与恐惧似乎又卷土重来了......
“陈姑娘别担心,有办法让生者看见无漏身。”
窦德妃的下一句话仿佛带来了一丝希望,她怔怔地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范姓少年说,自他亡故后的第三个上元日,会出现百年一见的红月食,届时,只再找到另一个目标相同的无漏身,借用亡人的思念,便有很大机会施展现身之咒,让在世亲人看见我们,以及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一切。”说道这里,她忽然神情凝重道:“但是,代价极大必须有另一个灵体作为咒力的锚点,即便如此,参与咒术者依旧存在魂飞魄散的几率。如此,陈姑娘可否依旧愿意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么......
她听见自己早已化作尘土的心脏在激烈跳动,嘴唇发干,喉咙发紧,内心深处暗涌的,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惊慌。
脚边端坐的金瞳玄猫静静地仰头看着她,灿金的兽瞳缩成了锐利的细线,尾巴,不生不息地缓慢摇晃。
它,和她们,都在等一个回答。
“汀洲他,和一个叫春景的姑娘去除妖了......”
她听见自己微茫细弱的声音在喃喃响起,忽然,回过神来,牢牢看向猫儿道:
“玄将军,我需要请你回去保护汀洲与阿陆,这里就交给我们了。另外,切不可将我们的事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明白吗?否则,我们会失去唯一能阻止汀洲死亡的办法。”
若是得知自己将以身涉险,汀洲定会不顾一切地前来阻止,就像......眼前的皇后未将当年的巫蛊之计告诉自己的丈夫与孩儿一样,一些决定,必须密成。
数日后。
郊野。
“别让他跑了!”
“安心吧,有伤在身,他跑不远的。”
“可别小瞧了他们,之前的事忘了么,要不是有那只狰拖着,我们或许早就——”
“闭嘴!不要提这个,接着追就是了。”
荒郊林间,三四个身手矫健的影子在低调追击,斑驳的光影透过层层树冠,落在那些与樵夫农人无异的衣装上,唯有穿风时,偶然掀开的衣襟透露出几分异常。
青灰色的数字,从四到七,如同某种古怪的约束,深深地刺刻入皮肤,带着忤逆即斩的御令,不由分说地钉进一言一行。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贴在心口的符咒隐隐燃烧,仿佛血肉正在剥落,阿肆面无血色,目光开始涣散,无法再疾驰,那一足蛇的毒,到底还是没压住。
身后,树林间传来窸窸窣窣逐渐拢近的响动,追上来的人,似乎并不急于立刻上前,仅仅藏匿于几丈开外,用鬼祟的目光牢牢锁视。
“你看那厮......”
“小声些,他能听见。”
“猎人”的声音冰凉而谨慎,阿肆冷笑一声,摇晃地朝前方走去,河川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白银,模糊了水陆的界限,涨满了他逐渐失焦的双眼。
呼吸艰难,步伐沉重,那把紧握在手中,支撑自己不至倒下的弑妖刀,被一块凸起的石头蓦然绊住,一阵地转天旋,光与暗在伏倒的瞬间调换了位置。
大地失去承托,他跌入了无尽的虚无。
在残存的一线光明里,只见一朵血色的花钻出心脏,旋转扭动的花萼仿佛张开的血口,凶狠地扑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