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自己的丈夫与孩子,居然能做到不顾性命的地步,她的心里自是多了一份对眼前女子的钦佩。
来俊臣,这是个陌生的名字,然而听对方的描述,那酷吏似乎是个尤为恐怖的存在,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拿命去赌自己家人的一线生机,此等魄力,却换来如今的惨淡结局,想想不由一阵唏嘘。
“团儿,”窦德妃对身边的少女道,“接下来涉及术法的事,由你来告诉陈姑娘。”
韦团儿无言地行过礼,转而望向流渚:“我在进宫之前,跟随养父学过几年术法。”
不等她说完,流渚已然露出了惊愕的神情,没想到对方竟是异士,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韦团儿苍白秀丽的面孔,只见那双清亮的黑眸深处,隐隐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坚毅。忽听对方又道:
“我虽无身为异士的养父那般运用娴熟,但对于个中秘术也算略通一二。在娘娘决心破釜沉舟,同我提出想假借巫蛊之术诅咒武皇,由此替爱人揽下罪名时,我阻止过,然而除此之外也的确寻不出可替代的方法,指向未来的卦象全部指向一个‘亡’字,唯有一计能扭转局面,那便是,舍身入局。舍身入局,方能换得所爱之人生路。于是,我和娘娘演了一出戏。”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脸上似乎有什么闪过。
看她欲言又止,流渚有些不解,迟疑着要不要开口追问,却听窦德妃无奈地叹息道:“原本,我是计划着由自己来扮演那个实施巫蛊诅咒的人,我是废帝的妻子,有充足的理由对武皇怀恨在心,也有足够的怨怒,去恨将自己拉下泥潭的无能丈夫,恨这前路渺茫的现状,诅咒出自我手,情理之中。如此一来,便可成功将夫君塑造成毫无谋反之心、胆小懦弱不成气候的皇子,武皇需要留下这样的皇子,以表对李唐王室的仁慈。可就在计划顺利实施的那一刻,团儿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她替我揽下了所有罪名,就像,我替夫君所做的那般。”
“什么?”
流渚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
这是......互相顶罪的意思?一个为了家人,而另一个,为了恩人......
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女子。
宫墙下,夜色里,风声萧瑟,两个为爱牺牲的亡魂相互依存,勇敢无畏,却莫名透着一丝面对时局螳臂当车的悲哀。
“我不愿看到娘娘背负骂名死去。”韦团儿神情黯然道:“故而......对武皇谎称,是自己用异士之术操纵娘娘,于朝堂间说出那些巫蛊诅咒之类的不敬言语,这一切,皆因我而起,因我爱慕娘娘的夫君,想要撺掇他夺回皇位,立自己为后,可那被降为皇嗣的男人太过怯懦,根本无胆称帝,也无心称帝,不仅如此还果断拒绝了我的示好,我因爱生恨,心怀报复,谋划了这么一场巫蛊祸乱。”
“你......”流渚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无名火,飞快道:“你太傻了,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先不说自己会如何,可有想过但凡惹得那专横的女皇帝怒上加怒,只会连累更多的人掉脑袋?你还这么年轻,为何非得......”气冲冲地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言语过激,赶紧收了声,飞快望了一眼一旁的窦德妃,心里一阵忐忑。
也是,在这场政治构陷的悲剧里,又有谁是理应死亡的呢,韦团儿固然是年轻的身外客,可窦德妃这位局中人,就理所应当该替丈夫牺牲吗?说到底,就连她的丈夫,当年的那位废帝,也不该经受被废黜被诬告、终日担惊受怕的苦。
但是......
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绪越来越乱了。
“所以,娘娘说的别有他法是指何法?”
流渚忍不住打断道。
是,自己的确知晓了这段旧事的真相,可如何将此真相顺利传达给当今圣上?那个男人如今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恐除了窦德妃本人的话,谁的劝解也听不入心,而眼前的窦德妃,显而易见,亦是无法被看见的无漏身。
事情的走向似乎并非想象中的明朗,还要继续逗留下去吗?她不禁犹豫起来。
“由我亲自来告诉皇儿过去的一切。”
窦德妃的话语让人始料不及。
流渚不解地看着她,“可您是无漏身。”
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极难看见的无漏身,圣上又怎能看见?
“陈姑娘是否好奇,厌恶异士的圣上,为何会任由异士做自己的内卫?”窦德妃静静地注视着她,再一次答非所问。
流渚缓缓点了下头,抿紧了泛白的唇。
方才那些从黑暗中破空袭来的箭,虽已被玄将军逐一拦下,但夜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符咒灼热锋利的余温。
那些胸口印着隶书数纹的男人,确是异士无疑,难不成破局之法与异士相关?她一时陷入了联想。
“那些人,是唐隆元年六月,参与我儿与太平公主共同策划的政变的禁军。”
窦德妃的眼眸陷入了一瞬间的邃暗。
“昔时我儿还是临淄王,为了剿灭祸乱朝纲的韦氏集团,他与太平公主联手,命禁军于长安城诛杀了韦后和安乐公主,成功使得傀儡帝退位,该政变对他意义重大,故而,那些禁军中最骁勇衷心者,成为了他的亲信。”
“那些禁军本就是异士,还是......”
流渚表情古怪道。
按理说圣上不可能任用异士,先前工部的一位大臣为了平定火神庙之乱,从外地找来了一群术士,后续不慎走漏风声,险些被降了官职,这些事,身处夜叉寮的她都听阿陆说过。
窦德妃轻轻摇头,“皇儿恨异士,但他认为应该知己知彼,于是在招募异士进京的那段时间,任命一位年轻的豢妖人传授十位魍魉咒法。而此人曾告知我与团儿的身后事,便是我方才提及的‘阻止悲剧发生的另一条路’。”
其余的话语忽然间淡出了思绪,“豢妖人”三个字如同暴雨冲刷下的猩红烙印,猛然撞入了心口,流渚一时间浑身发凉。
“那只......狰的主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窦德妃默然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