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街尽头,夜色笼罩下的朱雀门,在猎猎风声中巍峨而高耸,无比宏伟肃穆的气息,仿佛连天穹上方的星月也被其尽数摄去了辉芒。
流渚怀抱金瞳玄猫,仰面注视着城楼上灼亮的灯火,那些恪尽职守的侍卫,不顾夜深露重,依然面不改色地持刀而立。
静静地望着他们,流渚那双氤氲着墨色的眸子里,似是蒙上了一层缄默的冰霜。
只要闭上眼睛,依旧能嗅到数年前风中残留的血腥气,那股暗红色的可怖气息,如同游丝一般,始终不愿散去,每一丝寒冷的风里,仿佛都裹挟着无数被禁锢在此的冤魂,那些恨之入骨的怨,再多的符咒也驱散不开。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两年前的暴雨与厮杀,本是亡者的她,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
按捺住翻涌的思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举步向前,忽然,察觉到风中有什么破空而来,侧首的瞬间,怀里的玄猫已是纵身一跃,伴随着一声威武的虎啸,有什么东西被它稳稳地衔住。
“玄将军!”
流渚面露紧张道。
猫儿轻盈落了地,只见口中衔着的,竟是一支暗中飞来的锋利箭矢,待看清箭上的物什,她不由得一愕,靠近箭簇的地方,居然附着一张紧贴的符咒,暗焰一般的红瘴正透过看不懂的咒文隐隐释放出来。
对方有所准备,莫非,看得见自己这个无漏身?
心里一惊,却未等她有所反应,撕裂夜空的声音再度响起,嗖嗖几声,似是又有好几只箭从晦暗中飞速而来。
咔嚓咬断了叼着的箭,玄猫头一低,前爪撑地,后腿猛地一蹬,势如闪电般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黑暗中很快便传来了男人遇袭的闷哼声,流渚隐约看见两个漏网之鱼狼狈逃离,心中发紧,刚要追上前,又一道影子像个沙袋似的重重摔在了自己面前,慌忙之下定睛看去,玄猫的利爪正牢牢摁在那汉子惊恐的脸上,灿金色的兽瞳光华流动,浮溢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威胁之气。
“这是跟踪汀洲他们的人,”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道,“不能让他回去复命!”
玄猫耳尖一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随即扬起了利爪。
那汉子的瞳孔猛地一颤,立刻开始挣扎,一片衣襟不慎被猫爪撕开,露出了胸前一个隶书纹刻的“叁”字,乍一看像极了某种古怪的编号。
不等流渚进一步辨认,一声女子的呼喊冷不防从身后传来——
“且慢!”
距离汉子喉咙仅寸许远的利爪唰地停下,猫咪和流渚皆为一愕,循声回头,见月光下不知何时站立着两个身影朦胧的女子,一位衣冠华贵,姿容婉顺,另一位则更年少,着男装,容貌秀丽中透着几分倔强。
“不要伤害他,他只是奉旨行事。”
那华服夫人语气一缓,望着流渚道:“他看不见你。”
“他们是皇儿的内卫,‘魍魉’。”
来到更为僻静的地方,年长的女子低声解释,“圣上最近噩梦频发,故派他们加强了巡戒。魍魉中有懂咒法的异士,但看不见无漏身,那些人是冲着团儿来的。”
说着,她侧首看了一眼身边面色苍白的少女,眼中似是晃过一丝担忧。
“您是......昭成皇后?”
听过这番话,再结合她的装束,流渚对来者的身份已然猜到了大半,惶恐之下脱口而出道。
“是我。”
夫人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皇家贵胄的气焰。
“民女陈流渚愚钝眼拙,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流渚扑通跪了下来,顺带按住舔爪子的玄将军行了个礼。
“免礼,起来吧。”
她宽和地笑了笑,俯身将流渚轻轻扶起。
身旁的玄猫一脸困惑,茫然地甩了甩耳朵。
“娘娘同你一样,都是无漏身。”
一直没说话的少女忽然将视线从猫咪身上移开,开口道。
顺势看去,流渚这才发现那少女的面色比乍看时更为惨淡,即便是亡魂,这种状态也似乎太过危险,而不等自己询问,只听她又接着道:“其实,娘娘和我正要去找你,奈何被这些魍魉拦住了去路。”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不甘。
“您也是无漏身?”
流渚惊讶地看向窦德妃,不知为何,她心情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夫人微微颔首,神情持重道:“关于夜叉寮,我先替皇儿向你们赔罪,人死不能复生,可皇儿的偏执与我脱不开关系,一些旧事的真相未能向他告知,如此,才造成了一连串悲剧。还望陈姑娘能不计前嫌。”
话虽如此,可是,不计前嫌四个字,似乎比想象中更为沉重。
这不是她能回应的事,至少没有那份的资格,她在心里默念着,眸中的神情难以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