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透出腥冷的味道。
“我们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邬姉真将苍水扶着靠倒在半人高的利齿旁的空隙,轻声叮嘱一句,转身挥动利爪扑向柔软的口腔薄膜。
恶鱼吃痛,在水中拼命地横冲直撞,翻动身躯,差点又将船重新弄翻。
经过一场惊险的战斗,恶鱼再也受不了,张嘴将两人吐出去。
黑红色的血液在海水冲击中不断稀释,邬姉真骤然见到黯淡天光,不禁晃了下神。随之反应过来,游动脚蹼,转身去抓苍水。
苍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受了点轻伤,双腿自膝盖以下是空空荡荡,皮肉和骨头早被啃光了。
他微微睁开眼,露出一抹歉意:“抱歉,公主殿下,臣骗了你,那话不算数。”
他当然是真心实意,但也藏了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邬姉真蓦然眼酸,心中升起一抹愧疚,抓紧他的手腕,肯定道:“苍水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苍水眼睛微亮,唇角控不住地向两边翘起,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真挚的甜言蜜语。
邬姉真见他开心,心中松了口气,一时间满心关注苍水双腿的伤势,无瑕分心去注意旁的事。
她拉着苍水往船舶的位置游去,未曾注意一道小小的少年不断下沉,目光幽冷地盯着两人相牵的手。
这两人满心满眼只有对方,视野中哪里容得下其他人?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天涯何处无芳草,人家郎有情妾有意,你就别掺和进去了。”
秦傲嘴里含着避水珠,一串串细小的泡泡不断冒出,闻言答道:“我是喜欢她不假,可是我罗天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那你——”老者疑惑了,忽然明白过来噤声。
秦傲冷笑:“她身上有这方世界的气运,如果能得到这气运,我的功力将会——”
邬姉真总觉得有东西盯上了她,刚才往水面上游的时候,似有一道阴狠的视线如影随形。
但等她回头看去,黑暗的海水中酝酿着咆哮,一片压抑扑面而来。
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有深海恐惧症?可她是人鱼啊,怎么能畏惧海洋母亲的怀抱!
等破水而出,邬姉真擦了把脸上的海水,招呼船上的人放下绳索。同时查看了眼苍水的脸色,双颊呈现失血过多的惨白,瞳孔微微涣散,情况不太妙。
江月知看着邬姉真扯住绳索,艰难地推动苍水上船,搭了把手。她身上都是湿漉漉的,看来也刚上船没多久。
此时,将近破晓,天色暗沉。
船夫点燃了防水火把围上来,借着火光一照,苍水的伤势彻底暴露,那双腿几乎是废了。
“你们遭遇了什么?刚才有巨物撞上来,差点把船撞翻。”江月知吃惊地问。
邬姉真对另个船夫说:“拿件外披来。”
然后环视一圈众人,眼神微凛,少了三个人,分别是谢春轻、红霜和秦傲。
正纠结间,突然破水声响,一个白衣人狼狈地游向船舶,焦急问:“有看见红霜吗?”
得到否认的答案,他身子一僵,又要钻进水里找人。
邬姉真高声道:“我们要返航了,到最近的岛上更换船舶和装备!”
先前来的匆忙,邬姉真又自以为琉斯国海域没有太危险的家伙,区区鲨鱼不是人鱼的对手,可现在她要被自己的自大快害死了。
“还没有找到红霜!不管她了?”谢春轻的声音散发出飕飕冷意,他轻嗤道,“也是,终究不是一路人。”
邬姉真眉头轻皱,为对方夹枪带棒的话恼怒。
“我没说不找红霜。可是苍水的伤势太重,你有在意的人,我也有重要的人。你要么留下来继续找红霜,等支援船队过来帮忙。”
说罢,邬姉真吩咐船夫立刻回航,也不管在海水里泡着的人。
江月知觑一眼谢春轻,虽然心中牵挂红霜安危,可邬姉真的做法是目前最保险的法子。否则让一船人湿身逗留在茫茫大海上,等着感冒吗?
苍水躺在船甲板上,亚麻色长发湿哒哒趴在地上,唇瓣乌青,双颊竟开始泛起潮红。
邬姉真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大惊失色:“他发烧了!”
又小心翼翼掀开裙边,伤口截面被海水泡得肿涨,血肉透出粉白的病态颜色,令人恶心。
邬姉真颓然坐到甲板上,松开了手,神情低落。突然,狠声命喝道:“开快点!”
一阵呛水的咳嗽声凭空响起:“他的伤势很严重,若不做急救措施,等船开到最近的岛屿恐怕也晚了。我会一些医术,让我给他包扎吧。”
鹿无相湿漉漉地从角落里钻出,一张脸雪白得微微透明。看见邬姉真黯然神伤,甚至将怒火发泄给无辜的旁人,他心中好像有块大石堵住了呼吸道。
他动了动唇。
邬姉真抬眸,定定地看他一眼,转过了眸子,淡声:“烦劳。”
鹿无相拿出一个防水布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些刀具、金疮药和纱布,开始为苍水处理伤口。
他的手法很娴熟。
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如灵蝶飞舞,很快涂上药,包扎了伤口。
邬姉真细细看着鹿无相垂在阴影中的脸,余光落到苍水的伤口上,不知怎的,先前那阵焦躁不安消失无踪了。
鹿无相在身边,她觉得很安宁。
不是觉得鹿无相是绝世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甚至有直觉,即使他什么都不会,只要出现在眼前,都好像自带一种让人安静平和的力量。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爱人重伤地倒在眼前,生死未知,她的心却岌岌可危,马上要被另一个人牵走了。
这种感觉,与秦傲相处的感受不同,后者是脑子蒙上了浓雾,身体像是被操纵的傀儡,没有自由。
可这是——她的心脏像是活了,有了自己的意志,砰通、砰通想要跳到对方的身体里。
“呼——好了。”鹿无相疲惫地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撅倒。
邬姉真下意识扶住他胳膊,两人身子一僵,飞快地相互撤开。
气氛有点古怪。
江月知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某位公主是个三心二意的渣女,这边晕死了个对象,又惦记着另一个。
于是她马上插话道:“我这儿有退烧药,给他服一粒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