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海水开始涨潮,一重重水波哗啦啦地涌上石砖铺成的街道,并不断往苔藓生长的限制线靠拢。
行人的飘逸长裙在水汽中浸湿了,水车轱辘不停地旋转拍打出阵阵白色的水花,海鸥张开羽翼滑落到水车外骨架的细横栏上,歪头,用一对豆眼好奇地打量一支支出海回航的渔船。
渔船开的缓慢,完全是依靠海浪推进的力量驶入城中水道,再从主干道分别,各驶回门户。
水道两岸间隔一段距离,修有几级石阶,石阶连着低处的水道和高半米的街道。两旁尽是蓝瓦红砖的联排别墅。
在涨潮的时候,这些街道就会淹没在潮水中,长年累月,街道的狭缝长出了青苔。
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天性喜欢自由,亲近自然,见青苔遇水而生,心道它们既不能阻止潮汐,又为何能阻止青苔的生长,干脆任青苔像个顽皮的孩子占据了大街小巷。
这时,渔船已满载而归,徐徐驶入海岸的主水道。岸边码头上,传出一阵孩子们的惊呼:“看,船上有好多鱼虾!”
“船上的哥哥姐姐在向我们打招呼呢!”
一时间,所有孩子们蜂拥到水边,大声和船夫们打交道。可怜一张张未完成的“夕阳中的城市”画作和颜料盘被当场丢弃了。
“孩子们快回来!太阳一会儿落进海里,就无法再把瑰丽的景色收藏进画纸。”正教孩子们画画的街头艺术家大声喊道,温和的眉眼透出一丝无奈。
天知道,谁派他来教孩子们画画,其心有可恶,比琉斯国现任的掌权者还要令人憎恨。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同渔船道别,转身走回来,脚下的街道已没入水中,清凉的潮水正调皮地闹着他们的连蹼脚趾。天边绯色好像打翻了的红颜料,被海水冲得稀薄了。
夜晚悄然逼近。
空荡荡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反抗。
谁还有心思去画画呀!
不干了。
街头艺术家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发脾气地把颜料盘推开了,抱着画板向他鞠躬就走。
“苍水老师,感谢您的教导,可是海神希望我们回去吃饱饭睡个好觉。提前祝福您,夜安。”
孩子们三五作伴,踏着水花跑远。
突然,远方的海面传来一阵咆哮,沉闷嘶哑,轰隆如雷鸣。孩子们惊恐地僵住身子,更有胆小的已呜呜哭起来,叫道:“苍水老师,有海怪!呜呜——”
“呜—是不是我们贪玩偷懒,所以海怪要抓我们刷牙缝?”
苍水老师汗颜,刚才他也被这阵声响惊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又排除了海怪作祟的想法。
眼看孩子们轮流大哭,一声比一声响亮,苍水额头的青筋已若隐若现。
他出声安慰:“孩子们放心吧。琉斯国的海域没有海怪,也许那是异世界的客人到访。”
“嗝~苍水老师,异世界的客人是谁啊?”
说到这个,就轮到苍水表现他的专业修养了。
其实他大学主修人文历史,能将琉斯国的历史倒背如流,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因为得罪了某个大小姐,他被派来给街头无父母监护的孩子们教画画。
为什么不教孩子们生存技能?
他们有琉斯国专项补贴,吃穿温饱不愁,所以成天到晚地当个街溜子到处恶搞人。让他们学会画画,欣赏艺术,是一个教育者伟大的理想。
然而现实令他大受打击。
咳,搞乱重点了。苍水轻咳声,开始讲琉斯国的与众不同之处。
琉斯国是一片苍茫海洋中唯一的陆地,总共由十三座大小不同的岛屿组建而成,如今是琉斯王十世统治国家。
这,众所周知。
但琉斯国城市往外辐射五十公里,就到了混沌海区域。
之所以叫混沌海,是因为那儿的气象变幻无常,常常一整天都是风暴,就好像有人设下了结界,同时洋流错综复杂,不同性质的海水汇聚到一处。
举个例子,江河从各个山川流经最终汇于同一片大海,混沌海就是其他世界的海中之海,异世界的海洋外沿跨过时空边界延伸到混沌海中,能量波动剧烈,变化无端,从而引起了混沌海的恶劣气象。
从前,不知是哪个世纪。一些来自异世界的客人意外闯入混沌海,侥幸活下来后,穿过边界来到琉斯国,后来从这片神秘富饶的土地上得到想要的宝物,又驾船离去了。
孩子们问:“混沌海这么危险,他们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苍水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但总归有人活着回去,否则后来怎么会有越来越多的异界人造访。”
“那异界人和我们一样拥有漂亮修长的四肢,连蹼的脚趾,蓝色的大眼睛和蓬松的黑色卷发吗?”
“都说是异界啦,当然和我们有不同之处。而且他们来自不同的时空世界,有的会站在一把剑上飞来飞去,有的会用喷火的枪械,有的还是没穿衣服的原始人,还有我还见过开着巨大航母的的军队呢!”
“那、他们会不会攻击我们,抢走琉斯国?毕竟,外来物种入侵总是带着暴力因素,要经过一场不知持续多久的较量后,方能达到平衡。”
苍水看向其中一个孩子,认出他是这片街道最爱读书的秦傲,笑而摇头:“不会。要占领一个地方是容易做到,可要永远拥有一个地方是很困难的。因为一切都在变化中,在变中保持不变,是早晨海潮击打的泡沫。”
秦傲深深瞧他一眼,好像是被说服了,不再开口。
这时,平静的海面开始波涛汹涌,那阵沉闷嘶哑的声响越发嘹亮了,水汽几乎喷洒在众人身上。
一座庞然巨船出现在众人眼中,船是金属外壳,涂了白漆,排气筒正不断往外冒着黑烟。
伴随一声声惊呼,巨船已迫近港口,阴影瞬间遮蔽这片码头,被几十支渔船挡住前路,巨船缓缓停下,好像一只成年的鲸鱼沉默望着面前的一片小树叶。
苍水的衣裙被拉住了,腰带上挂着三四个小屁孩,耳朵里全是孩子哭闹的叫声。
“好可怕啊!是海怪吗?”
“它会把城市撞翻啊!呜哇哇!”
码头上乱作一团,苍水被几个孩子扯得晕头转向,但他脾气甚好,好声劝道:“乖,先从我身上下来,我的衣服要坏了。”
可是效果甚惨,逐渐地苍水被气哭了,带着哭腔喊道:“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