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银沙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年,两年……我在广场的廊下弹了十几年的琴,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见到她。我的希望原本快要破灭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冰晶脸上。
“直到我遇见了你。”
话音刚落,梦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骤然碎裂。韩冰晶猛地睁开眼睛,山洞和封银沙早已不知所踪,自己则躺在苔原之上,被一簇簇雪莲花紧紧包围着。
深蓝色长发不知何时变成纯白,散落至脚踝。苔原风声猎猎,她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陡然升起了一股亲近感,仿佛自己生来就是冰雪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回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嘹亮:“你终于回来了。”
“你是谁?”韩冰晶怔在原地。
“我是冰公主,冰雪镇的守护者。多年以前,我为救一个孩子动用了禁术。雪山降下惩罚,剥夺了我的记忆,将我变成人类的少女,放逐到世界各处流浪。”那道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穿过炎热干旱的沙漠,翻越一望无际的草原,潜入没有光线的深海……而旅途的终点,就是这座雪山。这是雪山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验。只有当我以凡人之躯走完所有的路,重新站在这片冰雪之上,我才能想起曾经的一切。”
淡蓝色的法术光芒从四面八方的冰层中涌出,温柔地涌入韩冰晶的体内。四肢百骸都被温润的力量包裹,过往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身上的衣物渐渐褪去,化作一袭轻盈的纱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流转着冰晶的光泽。
声音越来越小,如释重负般说完了最后一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便消散在风雪中。
……
封银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雪山的山顶。
山顶有一片结冰的湖面,冰层平整如镜,倒映着整片天空。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从极远处掠过雪峰的呼啸。冰公主站在湖面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
“来。”她向他伸出手。
封银沙走向她,将手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手是冰凉的,却并不让他觉得寒冷,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湖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与漫天澄澈的天光,封银沙跟随着冰公主的步伐旋转。在这片寂静的冰雪世界里,他们的身影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如同两片被风卷起的雪花在天空中缠绵飞舞。
最后一圈旋转结束,冰公主松开了他的手。她拔下一根长长的发丝,紧紧缠绕在他的琴上。纯白的发丝和里拉琴融为一体,断掉的弦重新长了出来。她说:“回去吧,你的琴我已经修好了。”
封银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道轻柔的凉意拂过眉心。淡蓝色的光从冰公主的指尖涌出,温柔地包裹住他的额头。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耳畔最后响起的是冰公主近乎呢喃的声音。
“忘了我,以后不要再靠近雪山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封银沙躺在信鸽广场的石柱旁。午后的阳光被廊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漏过缝隙落在脚边。他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肩上的琴盒还在,里拉琴完好无损,七根琴弦整整齐齐地绷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那段时间的经历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怎么也抓不住。他似乎去过一趟雪山,有位蓝发少女与他同行,还和传说中的冰公主在湖面上跳了一支舞……但每当他想仔细回忆时,那些画面就如指间流沙般消散。
大概只是一场梦吧。他想。
封银沙还是像从前一样,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支起琴谱,安静地调拨里拉琴。琴声从廊下传出,飘过广场,飘过钟楼,飘过积满雪的屋檐。偶尔有人驻足,在他帽子里放下几枚硬币;偶尔有人靠在刻满浮雕的石柱旁听完一曲,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偶尔,有一名深蓝色头发的少女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