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浮光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人怎么跟个怨夫一样?”道松落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乱说什么呢你?对了前段时间我出了点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昨天晚上我还明泽锦钱的时候他跟我说了。”
“还钱?你还会还钱?你真是发达了啊啧啧,怎么不先还我的钱?”
“风好大啊小乖,你在跟我说话吗?”
“还钱。”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就知道…”孟阿野狠狠拧了一把道松落的肉。
“哎哟祖宗祖宗,我这开车呢。”
“行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回去约库斯?我才不信什么巧合。”
道松落笑嘻嘻,“你猜。”
孟阿野作势又要拧他,道松落赶忙求饶,“是是是,小道这不是算了一小卦嘛。”
“你不是说算卦伤运气吗?你还算?暗恋我?”孟阿野狡黠地笑。
“瞧你这话说的,小道只是想算算能给我钱的贵人在何处,这不就撞上小乖你了吗?看来命中注定你要救济救济我呀。”
“行了行了,今晚我买单行了吧?”
“得令!”
他一脚刹到甜品店门口,狂揽了一圈蛋糕外加两杯奶茶。
“你真的不腻吗?”孟阿野看着都觉得犯恶心,虽然他也喜欢吃甜品,但还没到能一次性吃下这么多的程度。
“唉这一路上车马劳顿,风餐露宿,小道我食不果腹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补充补充糖分,哪能腻呢?”他笑眯眯地凑到孟阿野身边,“走吧走吧,去那个粥铺,给你家病号带份粥回去。”
孟阿野挑眉,“又是算的?”
“推理,推理懂不懂?明泽锦就跟我说了这一个浮光城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哼哼,那他生病你也知道?”
“值得你跑一趟,不是病了就是死了。”
“呵呵我是不是该奖励你对我这么了解?”
“哎哟果真吗?那小道可以许愿债务一笔勾销吗?”
“想什么呢你?等着之后给我打一辈子工吧!”
道松落嬉皮笑脸地点头答应,“嗯不错不错,能跟小乖呆一辈子,小道也算是后半辈子无忧了。”
“痴心妄想。”
孟阿野冷笑,去买了两份粥,“走,我给你指路。”
“行嘞,坐稳了啊你。”
玉埋香本想等着孟阿野回来,可他身上实在痛得不行,脑袋昏昏沉沉的。
卧室内还残留着橙花的香气,他躺在床上,心里想着孟阿野,几个呼吸间便睡去。
等他再醒来,四周暗暗的,很安静。
玉埋香不禁有些失落,真的不来接他吗…他叹气,慢慢起身准备去洗把脸收拾收拾离开,推开门却发现客厅有光。
他立刻紧张起来,一点一点挪到客厅。
“哟,你醒啦?”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柄打游戏,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小吃甜品,还有几瓶可乐和酒。
玉埋香皱眉,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黎司直?”
对方纹丝不动,“误会误会,小道乃白城观道士道松落,是孟阿野的朋友,他去天台看花了,还没回来呢。”
玉埋香眉头松开,“他回来了…”
“对对,那儿那儿那儿,他给你带的粥,快收拾收拾吃饭了啊,我得把这关给他打过,不然一会儿他又要涨我利息了。”
玉埋香垂眸转身去洗漱,收拾完出来准备热粥,发现粥已经热好了,道松落摆摆手,“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勺子与碗的碰撞声和游戏的音乐声。
天台上的孟阿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垂下手把手浸进水池里,去逗弄里面的小鱼。
天台的灯很暗,他吹了吹晚风觉得没什么意思,准备下楼跟道松落一起打游戏,顺便看看玉埋香醒了没,起身转头的瞬间,余光瞥到角落里似乎站了一个人。
奇怪,他上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啊,而且这里离门很近,没道理没看见有人进来。
孟阿野皱眉,轻轻问了句,“谁在那儿?”
角落里的人影慢慢出现在灯光下,是一个棕发棕眼的男人,看上去比孟阿野矮一些,年纪又比他大一些,眼角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梳着背头,穿了一件黑色长呢绒大衣,胸口别了一枚闪闪发光的胸针,看图案像是浮光城的城徽。
孟阿野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他试探地喊了一句,“黎城主?”
黎司直点了点头,神情淡然,“日安,命定之人。”
“竟然真的是你。”
黎司直公开露面的次数不少,孟阿野对他的脸有印象。
“你来这儿?”孟阿野迟疑一下,“来找老师?”
他稍微有点惊讶随后又觉得好笑,“偷偷关心?没必要吧城主大人。”
黎司直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孟阿野拢了拢衣服走到天台栏杆边,“如果关心都不表露在明面上,那关心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理解您。”
“作为城主,你需要顾全大局,需要考虑民众的利益。”
“任何小事都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从您上任以后,浮光城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您维护的很辛苦吧?”
“连爱人的花园都不再踏入,为什么?你在害怕吗?”
孟阿野眺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光,黎司直在他背后,眼神微动。
“害怕软肋是吗。”
“所以连同玉埋香的你也要一起斩断?这未免有些自私了吧?”孟阿野转过头冲他笑。
“你应该先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你的附属品。”
“他有权决定他的人生,后悔也好痛苦也好,至少他拥有选择的权利。”
黎司直背着手上前。
“你觉得凭你这两句话就能改变什么?”
孟阿野摇头,“不觉得,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我只是在替他埋怨你。”
黎司直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这个位置,能活下去就已经是走了大运,还能奢求什么?”
“这样活着和折磨有什么区别?你难道看不出来他自毁倾向已经很严重了吗?我不信一个身处要职的人能在短短两天内安排好自己死后的所有突发情况。”
孟阿野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语调都没变,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他只是在陈述而不是宣泄。
“其实你一直都在给自己找借口吧,借口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他好,所以要磨灭个性要磨灭七情六欲。”孟阿野冷笑,“黎城主,用这个理由催眠自己的时候也很痛苦吧?”
黎司直站在他身侧沉默地注视着远方,许久才开口。
“那么,你能为他带来什么呢?”
“拥有者失去时会比未曾拥有者更痛彻心扉。”
孟阿野觉得有点冷,“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连拥有也不敢吗,真胆小啊。”
“甚至连一点任性的空隙都不留给他,你真的是在为他好吗?”
“为他好,所以导致了他的多愁善感;为他好,所以让他因为一点点好都能奋不顾身?你是在养一条狗还是一个人?”
“那么你呢?”黎司直依旧平静,可他的眉头微蹙,显示主人此刻不佳的心情,“你真的能理解他?”
“你有优渥幸福的家庭环境,迁就你照顾你的家人,你难道不是在可怜他?”
“你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可怜他的不幸,不是吗?”
“他的母亲早年在战场上牺牲,他的父亲是个可悲的情种,抛下了幼子吞枪自杀。”
“在塔罗娜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他父亲的尸体生活了整整一周。”
“即使这样他仍旧活下去了,没有崩溃,没有怨天尤人。你对他的了解是如此浅显,他并非脆弱的人,他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
“只有人活着,才有意义。”
“浅显?你这话有点意思了,你难道是在说我比他父亲更重要,所以可以抛弃自己重中之重的性命吗?”
“诡辩。”孟阿野冷笑,“你根本没有正视他作为一个人需要的关怀,说白了,你们只是上下级,而你是一个只会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是,我是可怜他,我也可怜你啊城主大人。”
“不被理解的滋味不好受吧,没关系的,我也不会帮你解释的。”
“…你会后悔的。”黎司直看着孟阿野的眼睛,“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你错了,当你选择来到浮光城的那一刻,一切都已成定局。”
孟阿野仰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那我们拭目以待。”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孟阿野受不了天台的冷风转身要离开,离开前黎司直叫住他,递给了他几管药膏,孟阿野接过,想了想还是开口:
“以后如果你还是借别人的手表达关心的话,就不必了,不让对方知道的关心一律视作自作多情。”
“…你比我想得要牙尖嘴利,冷飞白说你很好相处,看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