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之上

山风在峭壁间尖啸，卷起碎石和枯草。林言趴在狭窄的岩架上，手指抠进岩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下方百丈处，后山水潭方向的声音已变得模糊——只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偶尔爆开的呼喊能穿透风声。

老疤瘌在他上方三尺处，像只老山羊般贴着岩壁移动。那干瘦的身躯在此刻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韧和力量，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换手都精准稳定。

“别看下面。”老疤瘌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看你的手，看岩壁上的着力点。”

林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岩壁潮湿，覆盖着滑腻的苔藓。他学老疤瘌的样子，用指尖摸索岩石的纹理，寻找那些细微的凸起和裂缝。

左移三步，上攀一尺。再右移，避开那片光滑的岩面。

每一下移动都小心翼翼。背上那个简易包裹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短刃插在腰间，随着动作不时磕碰岩壁，发出轻微声响。

“停。”老疤瘌忽然道。

林言僵住，身体紧贴岩壁。老疤瘌侧耳听了片刻，指了指右上方：“有碎石滚落。那片岩层松了，不能走。”

他们换了个方向。新的路径更陡，需要手脚并用攀上一段近乎垂直的岩面。林言咬紧牙关，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摸索，脚趾在靴子里蜷缩，寻找每一丝摩擦力。

爬到一半时，左手抓住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碎石哗啦啦落下，在峭壁上弹跳，最后消失在深渊里。林言心脏骤停，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右手死死抠住的岩缝救了他。

“别慌。”老疤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异常平静，“慢慢把左手移过来，你右下方半尺，有条石棱。”

林言额头抵着岩壁，冷汗混着岩壁渗出的水，滑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按照指示摸索。果然，手指触到一道约两指宽的天然石棱。他慢慢将重心移过去，身体重新贴紧岩壁。

攀上这段垂直岩壁后，是一处稍宽的天然平台。老疤瘌已经等在那里，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

林言接过，小口啜饮。水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不少。

“歇一柱香。”老疤瘌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皮子地图，就着天光细看。

林言在他旁边坐下，腿还在微微发抖。他望向下方，后山方向隐约可见人影移动，但已分不清敌我。

“他能脱身吗？”林言问，声音很轻。

老疤瘌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周凛的儿子，没那么容易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水性比他爹好。”

这话里有些别的意味。林言转头看老疤瘌，老人脸上那道旧疤在侧光下格外深刻。

“您和他父亲……很熟？”

老疤瘌折起地图，塞回怀里。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有些空：“周凛救过我的命。那年冬天在漠北，我踩中了地雷子，他把我从雪地里拖出来，背了二十里路。”

风卷起他的白发，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水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后来他接了潜鳞的虎符，我跟着他进了山。”老疤瘌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建了七个据点，藏了粮食军械，等着……等着永远没来的那道调令。”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结果等来的是销毁密令。宫里的人要抹掉潜鳞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林言静静听着。天光在云层间移动，峭壁上的影子缓缓倾斜。

“周凛没烧掉最后一个据点。”老疤瘌说，“他跟我说，这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没了。潜鳞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不该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歇够了。还有一半路。”

林言跟着站起。他看向老疤瘌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忽然问：“您这些年守在这里，是在等什么？”

老疤瘌正检查腰间绳索的动作顿了顿。他回头，深深看了林言一眼。

“等一个答案。”他说，“等宫里那些人，到底敢不敢亲自来灭口。”

说完，他转身开始攀爬下一段岩壁。林言跟上去时，发现老人攀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那干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压抑了二十年的什么，正在此刻苏醒。

水下暗道

水冰冷刺骨。

周骇没入潭水的瞬间，背后的伤口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他咬紧牙关，忍住那阵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睁眼辨认方向。

水下昏暗，只有从入口处透下的微弱天光。暗流很强，像无形的手拖拽着他向前。他顺应水流方向，双臂划动，双腿蹬水，朝着老疤瘌指示的东侧潜去。

五十息闭气。

他默默计数。肺部开始发紧，耳中只有水流涌动的闷响和自己的心跳。暗流将他带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侧岩壁几乎擦肩而过。有几次，突出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腰侧，血丝在水中飘散。

三十息。

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不是出口，而是岩壁裂缝透下的天光，照亮了水中悬浮的尘埃。借着这点光，周骇看见水道开始向上倾斜。

他加快划水速度。伤口在每一次动作中发出抗议，冰冷的潭水让麻痹的右臂愈发沉重。但他不能停，追兵随时可能入水。

四十息。

肺部火烧般疼痛。周骇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手臂划动的动作依然稳定。前方光亮越来越明显，水流的推力也在增强——接近出口了。

四十五息。

他看见了铁栅。老旧的铁条横亘在水道尽头，后面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铁栅没有完全封死，底部有几根铁条已经锈蚀断裂，勉强可供一人通过。

周骇游到栅前，抓住铁条试了试。很牢。他抽出腰间匕首，插进锈蚀最严重的接缝处，用力撬动。

铁锈剥落，在水里晕开褐色的云。接缝松动了，但还不够。

五十息。

极限了。周骇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黑点。他猛蹬岩壁，借力向上，头部终于冲出水面。

大口呼吸的瞬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清醒。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不大的水潭里，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