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追兵。至少现在还没有。
周骇游到潭边,攀上湿滑的岩石。一出水,寒冷立刻包裹全身,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背后的包扎完全湿透,伤口泡得发白,边缘开始红肿。
没时间处理。他拧了拧衣角的水,迅速观察四周。
这是个被岩壁环抱的小山谷,出口只有一个——东侧那条狭窄的崖缝。老疤瘌说的崖洞应该就在那边。
周骇正要动身,水潭里忽然传来声响。
他立刻闪身到一块巨石后。水面冒出几个气泡,接着,两个黑衣身影破水而出,大口喘息着,手里还握着短刀。
追兵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周骇屏住呼吸,数了数——只有两人,应该是先遣。后面肯定还有更多人。
那两个黑衣人爬上岸,警惕地环顾四周。其中一人指了指周骇藏身的巨石方向,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周骇缓缓抽出匕首。弓在水下已经丢失,现在只有这把短兵刃。他估算着距离,计算着出手的时机。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周骇能听见他们踩踏碎石的声音,能看见他们握刀的手势——都是老手,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三步,两步……
就在左边那人即将绕过巨石的瞬间,周骇动了。
他没有扑向左边那人,反而猛地冲向右边——右边那人正在查看地面痕迹,猝不及防。周骇的匕首直刺对方咽喉,那人勉强侧身躲过要害,刀刃划过肩头,血花迸溅。
惨叫声在山谷回荡。
左边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挥刀劈来。周骇矮身躲过,顺势前滚,拉开距离。他背靠岩壁,面对两个敌人。
受伤那人捂着肩膀,脸色惨白,但依然握紧了刀。两人交换眼神,同时攻上。
周骇格开第一刀,第二刀擦着他腰侧划过,割裂了湿透的衣衫。他回身一脚踹在受伤那人的膝弯,那人踉跄倒地。另一人的刀又至,周骇用匕首架住,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力量上,周骇因受伤和寒冷处于劣势。但他更熟悉这里的地形——这是老疤瘌的地盘,每一个石块的位置,每一处岩壁的凸起,他都曾在那些年的训练中烂熟于心。
他边战边退,将两人引向崖缝方向。那里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可以抵消人数劣势。
果然,追到崖缝口时,两个黑衣人不得不变成一前一后。周骇看准时机,猛踢地面松动的石块,石块滚落,砸向前面那人的脚。那人下意识闪避,周骇的匕首已到——这次刺中的是持刀的手腕。
短刀脱手,那人惨叫着后退。后面那人想补上,却被同伴挡住了路。
周骇趁机冲进崖缝。
窄,暗,湿滑。岩壁上渗着水,头顶偶有碎石落下。周骇在黑暗中疾奔,背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越来越近,但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崖缝太窄,他们无法全速追击。
跑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岔路。周骇毫不犹豫选了左边,因为岩壁上有三道平行的刻痕——那是老疤瘌多年前留下的标记,意思是“有机关”。
他放缓脚步,仔细看地面。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几处石板与周围颜色略有差异。周骇小心地避开那些石板,贴着岩壁走。
身后追兵赶到岔路口,稍作迟疑,也选了左边。
第一个人踩中了第一块石板。
“咔嚓。”
机簧弹动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接着是破空声——几支锈蚀的短箭从岩壁孔洞射出。那人反应不慢,挥刀格挡,但还是有一支箭射中了大腿。
惨叫声中,周骇已经跑远。
他知道这些机关的位置。老疤瘌当年教过他,每一个陷阱的触发方式和规避路径。这些沉寂了二十年的杀器,今日终于再次苏醒。
第二处机关是绊索,触发后头顶会落下装满碎石的木笼。第三处是陷坑,覆盖着与周围无异的薄木板。
追兵被这些机关拖慢了脚步。周骇听见后方不断传来惊呼、惨叫和怒骂。他不敢停,继续向前。
崖缝开始变宽,前方出现光亮——到出口了。
周骇冲出崖缝的瞬间,立刻伏低身体。眼前是个更大的山谷,三面环崖,唯一的出口处,赫然站着七八个人影。
弩已上弦,刀已出鞘。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深紫色锦袍,双手拢在袖中。他看见周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周公子。”中年人的声音尖细柔和,“咱家等你许久了。”
周骇缓缓站直身体。背后伤口的疼痛、湿衣的寒冷、透支的体力,在此刻都变得遥远。他看着那紫袍宦官,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弩箭,忽然也笑了。
“冯公公。”他说,“二十年了,宫里还没忘了我们这些死人?”
冯公公笑容不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规矩。”
他轻轻抬手,弩手们同时上前一步。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周骇握紧匕首。他在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能杀几个。
最重要的是,要撑够两刻钟。
让林言和老疤瘌过绳桥的时间。
太阳在西边山脊上缓缓下沉,山谷里的影子越来越长。风穿过崖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骇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反握。
“那就看看,”他说,“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潜鳞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