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前的那场大婚,经过张杰书奋力抗争阳奉阴违一番操作(娶妻当日纳良娣并留宿良娣等事),皇帝对太子行事作风抓得愈发凌厉,屡次不留脸面地公开训斥或削弱太子一系人马。
文官重臣中,要么是以麦相为首的死忠皇帝党,要么是像任铭浩年家那样的渐离东宫集团而独立出来的中立派,要么就是像莫大人那样的和稀泥装傻派。
当年皇帝给太子培养的心腹重臣中,曾对太子死心塌追随的臣子,在这两三年内,不知不觉地告老还乡或是频繁告假起来。至于三四品及以下的……皇帝毕竟正值壮年,谁也说不准荒唐行事的太子必能继位,青壮大臣中就没几个愿蹚这趟储君的浑水。
陛下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身子骨也愈发健朗,张齐二人急得跟猫挠心似的;另一方面,皇帝每每见了不顾孕中妻子反跟侍妾眉来眼去的太子,也跟喉咙哽着根鱼刺般不舒服。
张齐二人想动手,但没有好机会,不敢动;皇帝明知他们暗藏祸心,但不敢主动出击,贪图那份薄如蝉翼摇摇欲坠的父子情。
两派就此僵住,就在皇帝以为从此往后都能睁只眼闭只眼时,他在蜀的胞弟,翼王寄来一封密函。
函中文字相当简洁明了:太子密求同盟。
天塌地陷,万念俱灰。
用以形容皇帝当时的心情十分贴切。
失望乃至绝望的皇帝狠了心,悄摸跟翼王布了个一箭双雕的局。
造反的第一要点,不是兵粮,而是大量的、数可敌国的金钱。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加盖工坊囤积粮食。皇帝立马想起太子经办的贪污案,他没有派人去查,而是将案件搁置一边,暗示太子此案的可操作性——这是第一只雕。
蜀中翼王‘叛乱’,太子受命领军,京城守备空虚,绝妙的‘造反机会’,不轨之徒蠢蠢欲动,恰是中了引蛇出洞之计——这是第二只雕。
“父皇也太冒险了,都城大军尽出,倘有个万一或是哪个反水的……这、可如何是好?”六公主惊得瞳孔微张。
这可是拿全副家底去赌,赢了固然是好,若是天爷菩萨不保佑,那是真的一无所有。
“咱们的父皇何许人也?那是真龙天子下凡……”四公主再次热情歌颂皇帝的英明神武,才道出真相——皇帝早赐下密令于戴胜大将军,与李泉里外呼应,可定大局。
都城兵权分三,一为直属皇帝本人的三衙四厢,二为冠军侯与另一武将共执的军巡院,三为皇城司。要造反,至少得策反其一。
三路人马中,三衙四厢俱是皇帝亲自挑选拔擢的武将,忠心程度不必说;冠军侯跟李家是板上钉钉的亲家,齐辛安恨不能亲自手刃李欣悦,根本不可能拉拢;当废太子千挑万选看中皇城司的李泉派亲信游说时,李大人假作应允,预备事发后一举擒下,好来个人赃并获。
到这里,李大人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还十分顺利——通常默默无闻埋头苦干却不得重用的人装起来,更有说服力。
不过没料想到,不光皇帝知道安插细作的重要性,对方也知道,还很豪气地给每一位身边一下子安排了俩。
叛乱那日上午,皇帝照常下朝,在慧贵妃娘娘宫里聊着聊着,忽而一个倒栽葱,就此昏迷不醒;不知情的慧贵妃娘娘还算机警,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秘宣太医;没过多久,五皇子却火急火燎地跑进宫,说是母妃身边的宫女慌张跑来给他报信,说慧贵妃娘娘毒害皇帝事发。
未待慧贵妃娘娘反应过来,齐辛安趁机发难,大肆宣扬皇帝中毒病倒一事,并强硬地将这对母子分别看管起来。当时说的五皇子代为监国,全是齐辛安躲在背后暗中操作的。
不单内宫,张齐二人于旁处也下足了功夫,竟也策反了皇城司副使温证,也就是李泉的顶头上司。
莫如月眨了眨眼,疑惑道:“我记得爹爹说过,这位温副使……是废太子潜邸出身的吧?”
四公主不屑道;“正是!说起来,他跟着反十分自然。他这人没什么本事,却爱摆老黄历显摆。被父皇赶出去是他有次醉后耍酒疯,当街埋怨皇帝不重用他。后面能混到皇城司副使的位子,也是废太子暗中打点的。也就父皇厚道,体谅废太子,不然凭温证这么蹦跶,他坟前的草老高了。”
温证本就含恨在心,借废太子的东风坐上皇城司副使的位置,官涯也就到此为止,眼看着越发没了出头的机会,难免生出“搏一把”的念头。
两方沆瀣一气后,温证借职权之便,陆陆续续放了许多伪装打扮的反贼人马进城;未过几时,李泉觉察出不对来,悄悄前去上报给皇城司使。
正当皇城司使查出内情,却于回家途中遭遇刺客,一命呜呼。恰逢废太子赶上这等要紧关头回京,逆贼一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动叛变。
如此一来,内有齐辛安,外有温证,刚‘叛变’的李泉傻眼了。
——慧贵妃五皇子被囚,冠军侯府被围成铁桶,戴胜大将军隐匿踪迹,这消息传给谁也不对,他就算有心里外应和一网打尽也无能为力啊!
李泉有意无意地拖着,温证仿佛脑子开窍了般对他起了疑,两方各怀鬼胎互相试探。
总算皇帝事先安排周全,加之李泉机警有谋,行事果敢,于要紧关头反将一军,先斩温证后开城门,与冠军侯顺利会师,将张齐二人先行擒获,最后一举击溃失了主心骨的逆贼。
至此叛乱终结。
“天老爷保佑,可算是结束了太平了。”莫如月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呀是呀,父皇不愧是父皇,这手兵行险着玩得真惊心动魄的,一分一毫都不能有差池。”六公主在袖中轻轻摊开手掌,掌心微湿。
“那可不,我看这回后,皇城司上下必得好好整顿一番了。”四公主说得有些累了,慢条斯理地用了一小碗冷淘。